“很久很久以前,南边有一只白鹤,北边有一匹红狼。”
裴旷嗤了一声,眉梢挑得老高:“红色的狼,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红色的狼呢,你讲故事能不能靠谱点。”
他偏过头来看谢兰因,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明显是骗小孩的吧。”
“我没讲错”,谢兰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峦上,“确实是红色的狼,你听下去。”
“行,你讲。”
“它们出生在同一个夜晚。那天也是个月圆之夜。有一个算命的老和尚很有名气,大家都说他是下凡的仙人。老和尚说它们是天日之表,鹤非池中物,狼是天狼星。”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你说他是不是很会吓唬人?”
裴旷没有接话。
“白鹤出生在南方,一个很大很大的鹤群里。鹤群对它很好,把它护在最中间,最好的食物给它,最暖的风给它。它也很喜欢鹤群,觉得那里就是它一辈子该待的地方。”他顿了顿,“可是它很冷。”
“而且越来越冷。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别的鹤都会飞,只有它不会。它试了很多次,翅膀张开了,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鹤在南方也冷吗?”裴旷轻笑一声。
“冷的。这只鹤非常怕冷,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怕冷。”
裴旷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看到谢兰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缩了一下,像是真的有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过来,吹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北方的红狼也不好过。”谢兰因继续道,“它的毛是红色的,太扎眼了。别的狼都是灰的、褐的,藏在荒原里谁也看不见。只有它,隔着十里地都能被发现。”
他转过头,不经意地看了裴旷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裴旷捕捉到了。
“它很危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能露出獠牙,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让别人知道它是一匹狼。所以它收起爪子,夹着尾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是。”
谢兰因的声音渐渐高了,带着一种几乎要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情绪,“可它心里清楚,它不该是这样的。它应该奔跑,应该猎杀,应该在草原上长啸。可悲的是,无论它怎么低头,那团火一样的颜色都在出卖着它,它还是那头红狼。”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起了裴旷的衣角。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红衣,在月光下确实红得扎眼。
或许是酒意上头,裴旷竟然觉得自己和一头故事里的狼同病相怜。
“然后有一天,它们遇见了。”
谢兰因的声音忽然轻快了起来,像是那阵风终于吹散了积压的乌云。
“在哪儿?”裴旷情不自禁地问,也不知道自己跟一个故事较什么劲。
“在……”谢兰因想了想,“在一座很大的城里,那里到处都是陷阱。白鹤迷了路,红狼也被困住了。它们对视了一眼,就知道是一伙的。”
谢兰因弯了弯嘴角,“没有谁会比它们更了解彼此了,尽管它们从来没有见过。那天之后,它们连手了,白鹤和红狼去了北方,回到了狼窝。它们配合的很好,打到了很多猎物,可它们并不信任对方。”
“白鹤觉得红狼狡猾,今天对它好,明天说不定就把它吃了。红狼觉得白鹤太聪明,聪明的东西都靠不住,今天帮它,明天说不定就帮别人了。”
裴旷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深深地看了谢兰因一眼。
“后来,很多动物都来找它们的麻烦。狮子、老虎、豺狼、秃鹫,甚至还有南边湖泊里的鹤群。白鹤知道鹤群也怕它,怕它有一天真的会变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回来把整个湖泊都掀翻。”
“所以白鹤不会飞,因为鹤群会替它飞。鹤群联合了其他动物要围剿荒原,它们都不想让白鹤和红狼活着。”
“可白鹤和红狼没有怕。白鹤的眼睛能看穿所有的阴谋,红狼的獠牙能撕碎所有的敌人。它们联手,一次一次地打退那些来犯的动物,一次一次地活了下来。”
他转过头刚好撞上了裴旷的视线,眼睛里有月光在晃。
“它们终于不再互相猜忌,白鹤和红狼相爱了。”
“白鹤说它要帮狼成为荒原的王,可是它来不及了。白鹤病了。红狼把最暖的皮毛铺在它身下,把自己晒了一整天的肚皮贴在它身上,白鹤还是冷,冷得像当年在湖泊里一样。”
“白鹤再次遇上了当年那个老和尚,老和尚说,它的命太薄了,装不下这么大的福气。红狼不信。但它找遍了整个荒原,找遍了南边的湖泊,也找不到一个能让白鹤温暖的地方。”
白鹤看着红狼跑来跑去,瘦了一圈又一圈,毛色都暗了,不再像一把火。
“别找了。”白鹤说,“我该走了。”
“不许走。”红狼固执地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白鹤笑了笑。那是它这辈子最好看的一次笑。
“你会是荒原的王。”白鹤说。
“我不要当王!”
“可你一定会是。”
白鹤把头靠在红狼的脖子上,像它们第一次靠在一起取暖时那样。
“我出生的时候,那个老和尚说,我是天日之表,非池中物。”它轻声说,“可我不是。我就是一只不会飞的鹤,遇见了一只好心的狼。”
“你不是不会飞。你只是还没到时候。”红狼难过地安慰着白鹤。
白鹤没有回答,它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红狼的毛发里。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了。白鹤在红狼的怀里,慢慢地冷了。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是那种暖够了,所以不怕冷了的冷。
故事说完了,谢兰因久久没有开口,裴旷把手里的酒递了过去,谢兰因却没有接,“我已经醉了。”
“刚才是醉了,现在已经醒了。”裴旷还是把酒塞到了谢兰因的手里,“你这个故事不好,不吉利,我给你换个结局吧。”
“后来,白鹤又活了,红狼带它去了一个温暖的地方,天天都可以晒到太阳。”
“这酒没多少了,裴旷拎起坛子晃了晃,听见里面最后一点酒液轻响,下巴朝谢兰因的方向扬了扬,“我们分完。”
月亮渐渐上升,照得屋顶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了一处。
红衣承月,白衣醉风,人在楼头。
一个酒坛在两人手中递来递去,传了不知几个来回,终于见了底。
裴旷忽然站起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把那把匕首别在腰间,然后看了谢兰因一眼。
“我下去了。”他说。
不等谢兰因回应,他已经走到梯子边,三两步就到了底,踩在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兰因还坐在屋顶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月光把他照得透亮,像一只栖在屋檐上的白鸟。
裴旷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屋顶,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夜风把他的声音送上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我虽认了你是我师弟,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无功不受禄,无情不受恩,以后不用对我那么好,不然我会误会你对师兄我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红衣在夜色里晃了晃,很快就被廊柱和阴影吞没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谢兰因还坐在屋顶上,探着身子,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
月亮是个哑巴。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可是无缘不相逢啊。”月下有人低语,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峦间吹过来,穿过空荡荡的院子,爬上他的衣角,然后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