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疯了。”这是吏部侍郎的原话。

“他不是疯了，他是中邪了，要拉所有人下水。”这是户部尚书的原话。

“他就没正常过。”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御史台自己的中丞被满朝文武轮番弹劾，郑大夫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拆弹章，拆完叹气，叹完气再看下一封。

裴旷倒是不在乎，该查查，该问问，该审审。别人骂他，他照单全收，全当夸听了，骂得狠了，他就说一句“臣也是奉命行事，诸位大人有气，找殿下去”，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谢兰因出不了门，于是每天都在府里等他，眼看着裴旷回来得越来越晚，脸上的笑却越来越轻松，好像被骂是件很舒坦的事，谢兰因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这天裴旷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谢兰因坐在正厅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凉了，他没动。裴旷进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吃？”

“等你。”

“我说了多少次不用等我，你先吃。”裴旷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凉了。”

“热热。”

“不用。”裴旷又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谢兰因，“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谢兰因放下筷子，看着他，“师兄，你是不是太过了？”

“什么太过了？”

“查案。”谢兰因说，“六部九卿全得罪遍了。今天祝三来过了，他说你在都察院门口被人堵着骂了半个时辰？”

裴旷笑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算什么。上次在户部，户部侍郎差点拿砚台砸我。”

谢兰因没有笑。

“师兄这么得罪人，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裴旷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谢兰因，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得罪人才好。都看我不顺眼了，刚好把我赶回家。咱们在兰因小筑种菜养鸡，不比在这郾都受气强？再说不是你出的主意要闹大的吗？”

谢兰因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啊。”

裴旷的笑容淡了几分。

“我没事。”他说。

“你有事。”谢兰因说，“你心里有事。”

裴旷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几息，裴旷先移开了目光。

“祝三今天来还说什么了？”裴旷忽然问。

谢兰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岔开话题，但还是如实答道：“他说茶楼那边有人在议论天日之表的事。”

“哪个茶楼？”

“没说。只说城里几家大的都在传。”

裴旷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师兄，你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裴旷已经走到门口了，“你先吃，别等我。”

谢兰因没有拦住他。他坐在正厅里，看着桌上那两盘凉透了的菜，还是把菜端去厨房热了，又端回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慢慢地吃完了。

裴旷是带着都察院的差役去的。

他让祝良辰带路，找到了那家茶楼，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起眼，但里面热闹得很，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

裴旷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说书先生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前朝旧事，句句都往天日之表上引。

他推门进去。茶楼里坐满了人，没人注意到他。说书先生站在台上，醒木一拍，正要往下讲。裴旷走到台前，把一张盖着御史台大印的封条拍在桌上。

“这茶楼，封了。”

满堂安静。说书先生的醒木举在半空中，没落下来。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脸都白了：“大人，这——这凭什么——”

“凭你这里有人在传妖言。”裴旷厉声道，“御史台奉旨查案，凡涉案场所，一律查封。你有冤屈，自会还你清白。现在，都出去。”

差役们开始清场。茶客们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有人认出了裴旷，指着他小声嘀咕：“就是他，那个天日之表。”

裴旷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熄了火，哑了喉。

很快茶楼就封死了。门板上钉了封条，窗户被木板钉死，门口站了两个差役，不许任何人靠近。祝良辰站在街对面，看着裴旷从茶楼里走出来，叹了口气。

“裴二，”他说，“你这样下去，迟早要把全城的茶楼都封了。”

“那就封。”裴旷说，“一个不留。”

祝良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时候也挺可怕的。

裴旷回到府里的时候，谢兰因还坐在正厅。桌上的菜已经吃完了，碗筷也收拾了，只剩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你把那茶楼封了？”谢兰因问。

“封了。”

谢兰因没有说话。他给裴旷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裴旷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怀疑这小王八蛋就是故意的。

“师兄，”谢兰因忽然说，“以后的事，是可以以后再说，但我说的话希望师兄还是考虑一下，如果师兄没忘记我们在侯府房顶说过的话。”

裴旷把那杯烫嘴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兰因。”

“嗯。”

“你刚才说的对。”他的声音有些闷，“我心里确实有事。”

谢兰因没有接话。

“等这事完了，我再告诉你。”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最后安静了。

谢兰因坐在正厅里，听着那阵安静，孤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缠上了他的。他才发现原来那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