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郾都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湿漉漉的,把整座城裹进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场雪却没有带来祥瑞,反倒是那诅咒一般的谣言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了。
就像是老天爷都在有意帮着那个幕后黑手。裴旷从不信天意,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挑的时机确实好。
更大的麻烦来了。
今年的冬天冷,秋天也冷,冷的连东南都冻死了庄稼,秋收收的那些粮就是全都拿来熬粥也过不了这个年。那可是晟朝最温暖的地方啊,冬天从来冻不死人的地方也冻死了人。
奏报送到郾都的时候,嘉元帝正在御书房喝茶,看完折子就黑了脸。这么大的事竟然拖到今天才送到他的案前,真是岂有此理!
北境催饷催的也比往年急。
没有军饷,没有冬衣,没有粮草,几十万大军饿着肚子守在边境线上,嘉元帝是真的睡不着觉了。
皇帝想睡觉,自然有人递枕头。奏报送到的第三天,户部侍郎尹千复在朝会上提了一个方案:西南茶叶贸易,或许可以补国库的亏空。
西南一直以来都是世家的地盘,茶叶贸易也一直握在他们的手里。这些年朝廷一直想插手,却插不进去。现在国库空虚、边关告急,终于有机会把手指伸进那块最肥的肉里,而且还是尹家人自己提的,嘉元帝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诱惑。
南境六阀会心甘情愿把这块肥肉送进国库吗?
当然不会。
可是宣道居竟然没有出来阻止尹千复愚蠢的行为,他不但没有反对,还站出来表示了支持。
连那些清流看不懂六阀打的是什么算盘,哪怕明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不是好药也不敢明着反对茶贸改制,因为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来补这个亏空,只能老实做个哑巴。
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到了选人的时候却卡住了。
西南主事的人选,议了三日,还没有个结果。
谁都知道这个差事油水多功劳大,但也知道去了西南就是进了六阀的狼窝,又加上是个拆了西南补东南的差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背锅的。就连六阀自己人都不愿意接,于是一个个都成了太极宗师,整天在朝堂上你推来我推去,看得嘉元帝眼晕。
如今官员们的心思全扑在这个不明身份的西南主事身上了,凑在一起就是讨论人选,甚至私底下也开起了赌盘,猜谁会去西南。
结果不出所料赔率最高的是裴旷,赔率最低的也是裴旷。高是因为他得罪了太多人应该滚蛋了,低是因为没人觉得他真能成事,再怎么样茶贸改制都是要办成的。
不过赌局不赌局的裴旷本人当然不知道,现下在郾都找个戴官帽的和他说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这种局当然也没有他的份。
他也确实是没想到就他现在这个人人喊打的势头,竟然还有人上赶着来和他打交道。
“多日不见,裴家侄儿可好?姑母甚是想念,可来府中一叙?”
裴旷一想到那张帖子,心里就一阵寒恶,长公主殿下还是那么爱认亲戚。他可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什么便宜姑姑。
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池塘里的锦鲤不见了,假山上覆了一层薄雪,梅花开了几枝,零零星星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公主府的景致和上次来的大不相同了。
长公主坐在暖阁里,手里还是那把团扇,大冬天的拿扇子,裴旷觉得她要不是为了好看,就只能是精神不太正常了。
“坐。”
长公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了前车之鉴她也懒得和裴旷说废话了,说:“知道本宫找你来做什么吗?”
“猜到了几分。”裴旷没坐,站在暖阁中间,像一根被人竖在那里的木桩。
长公主看着他,笑了。“哟,真是士别三日,让人刮目相看啊。”
“臣不会拐弯。”裴旷笑着说。
“那本宫也不跟你拐弯了。”长公主放下团扇,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西南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愿意去吗?”
裴旷默不作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也看着他,暖阁内安静的有些冷了。
“公主有话直说。”裴旷说。
长公主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悠悠说:“我可以举荐你去西南。”
裴旷的眉毛挑了一下。
“西南主事,正三品,钦差大臣,便宜行事。你去了,西南的事情解决了,天日之表的事也就不成问题了。”长公主对上裴旷疑惑的目光,善解人意道,“你要还是有顾虑,本宫可以帮你压下去。那些弹章,那些谣言,那些参你的折子,通通都可以消失。”
裴旷看着她,没有说话。
“条件是,”长公主竖起一根手指,笑了笑,“你去了西南,要听本宫的。”
裴旷也觉得好笑,“朝廷都压不下来的事,公主怎么压?”
长公主从容地端起茶碗,笑着摇了摇头。
“谢知非没死。”
就在裴旷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而且他现在在哪里,你比本宫更清楚。”长公主志在必得地看着眼前的猎物。
裴旷心下一凛,却还是装傻说:“公主的话在下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