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看着他笑成那样，也懒得追问是什么宝贝。他只皱着眉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通，目光最后落在谢兰因那件薄棉袍上。

入了冬还穿这么单薄，这人到底会不会过日子？

“你要去就去，别到时候冻病了传染我。”裴旷伸手扯了扯他领口，那一层薄薄的棉絮摸着就不厚实，塞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陈年棉花，怕是连郾都的风都挡不住，“回头加件袄，西南虽说不比北边冷，路上冻着了也是麻烦。你要是敢把病气过给我，老子饶不了你。”

谢兰因微微往后仰了仰，却没躲开，任由那只手在领口处翻了翻。“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裴旷收回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半道上病了我可不伺候你。”

“师兄什么时候伺候过我？”谢兰因反问。

“你生病了我得让离锋来照顾你吧，他照顾你耽误他的正事，耽误他的正事就是耽误我的正事，还是我在伺候你。”裴旷煞有介事的解释道。

“歪理。”谢兰因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但看在师兄如此语重心长操闲心的份上，我保证一定不会生病。”

裴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又觉得这人只会嘴上乖巧，到时候真上了路肯定还是那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德性，便又加了一句：“我让离锋给你找件厚实的，你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冻不死就成，好不好看不归你管。”

谢兰因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好。”

裴旷别过脸，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偏过头，余光扫过背后那个人。

“你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回头上了路，我天天检查。”说罢推门而出。

谢兰因站在书房里，看着被甩上的门板，嘴角慢慢扬了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薄棉袍，确实不厚。可那年冬天在洛北，比这冷得多。有人把外袍披在他肩上，说“你身子弱，别逞强”。如今那个人又在给他张罗衣裳，凶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吵架呢。

几日之后，旨意终于下来了。

裴旷的任命没什么悬念，西南茶马司巡察使，正三品，钦差大臣。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说他“才兼文武、堪当大任”，裴旷觉得写这道旨意的人大概自己也觉得在放屁。

消息传了出去，朝堂上炸了锅，赌盘封了盘，赢家输家都骂娘。

裴旷不在乎，反正他听不见，反正他就要走了。

走的那日，天总算放了晴。雪停了，却风还在刮，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脸上像被沙子打了一遍。

裴旷刚出门就看见了谢兰因。

谢兰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颜色说不上是青还是褐，灰不溜秋的，像一颗腌了太久的咸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个赶了几百里路来投亲的老秀才。

裴旷看了好几眼，终于没忍住：“你穿的什么？”

谢兰因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头，一脸无辜：“衣裳。”

“我知道是衣裳。”裴旷嘴角抽了一下，“谁给你找的？”

“离锋。”谢兰因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正往车上搬箱笼的离锋。

离锋头也没抬，十分卖力地搬着一口大箱，听的出来说话有些喘：“库房里只有这件了。其他的都太薄，路上扛不住风。”

裴旷看了一眼离锋，又看了一眼谢兰因那身灰扑扑的袍子，深吸一口气。

“离锋，你以后别管买衣裳的事了。你没这个天分。”

“属下只是从库房里找的。”离锋把箱笼往车上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不是属下去的成衣铺。”

“那你不会去一趟成衣铺？”

“您也没说。”

裴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摆了摆手，懒得再跟离锋掰扯，转过头又去看谢兰因。

这一看，目光落在他的帽子上。深褐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倒是暖和，就是样式太老气，像是从哪个七老八十的老太爷头上扒下来的。

裴旷盯着那顶帽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帽子也是离锋找的？”

“嗯。”

“回头我扣他月钱。”

谢兰因笑了一下。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裴旷。

裴旷穿着一件新做的披风，大红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师兄，你那个披风是新做的？”

“嗯。”

“红色的。”

“嗯。在郾都当官，穿得太素了人家以为你家里死了人。”裴旷没好气地翻身上马。

“和我这件挺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