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攥紧了缰绳，没有说话。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谢兰因那顶大帽子晃了晃。他偏过头，看着前方蜿蜒的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走了。”他一夹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朝城门外走去。

谢兰因跟上来，骑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帽檐还是压得很低，风从帽檐下面钻进去，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翘一翘的。

裴旷余光扫了一眼，又收回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出了城，路上清净了许多。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田地，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茬子，灰黄和灰白交错着，像一块被人洗褪了色的旧布。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马蹄踩在冻硬了的泥土上，嘚嘚嘚的，单调而沉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便开始起起伏伏。裴旷放慢了速度，让马走着歇气。谢兰因跟上来，和他并辔而行。

风吹过丘陵，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谢兰因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裴旷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帽子再往下压，就看不见路了。”

“看得见。”谢兰因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下面有条缝。”

裴旷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马蹄声在空旷的旷野里传出很远，又折返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师兄。”谢兰因忽然开口。

“嗯。”

“之前你心里有事，说等事完了告诉我。”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偏过头，看着裴旷，“现在算是完了吗？”

裴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在丘陵之间蜿蜒，看不到尽头。

“不算，”裴旷慢悠悠地说，“公主的事还没解决，西南的事还没办，你那个宝贝还没领。一堆事堆着，叫什么完了？”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你那天在街上说那些胡话，什么泊一，什么长囚不得自由。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谢兰因沉默了，他没料到自己问出了个这么为难自己的问题。马蹄踩在冻土上，嘚嘚嘚的，填满了那一段空白。

“字面意思。”他说。

裴旷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听起来很假。”谢兰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裴旷听清了，“但我不想骗你。”

风大了些，吹得裴旷的披风翻飞起来，红色的绸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谢兰因看着那片红，想起了什么，又移开了目光。

“你那个泊一，”裴旷忽然说，“就是个骗子。”

谢兰因愣了一下。

“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多了。”裴旷气愤地说，“走到哪儿都能碰见几个。说你骨骼清奇，说你命格贵重，说你将来要如何如何。说完了，伸手要钱。你不要信他。”

谢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你心里有事，所以才挑你下手。”裴旷继续说，“你这人看着精明，其实最好骗。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泊一，还有那个——”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谢兰因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

“师兄，”他说，“你不信命？”

裴旷想了想。“信。”

“但我不信和尚。和尚说的命，都是编出来让你掏钱的。你要是心里不踏实，回去我带你去洛北找个靠谱的，山里有个瞎眼老头，算得比他准多了，还便宜，只要半只鸡。”

谢兰因忍不住笑了一声。

“半只鸡？”

“对。一只鸡他吃不了，半只刚好。”裴旷也笑了，“你那个泊一，收了你多少钱？”

“没要钱。”

“那更是个骗子。”裴旷笃定地说，“这种不要钱的骗起人来最厉害了。”

谢兰因笑了，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按住，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红色的衣袍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团火，看得久了，眼睛会疼。他没有移开。

裴旷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来，和谢兰因对视了一瞬。

“看什么？”他问。

“看师兄。”谢兰因说。

裴旷攥紧了缰绳，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

谢兰因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路还很长。池州很远，快马加鞭也要走大半个月。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