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的官员比裴旷预想的还要热情。知府名叫尹桥，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从城门口接到人就开始嘘寒问暖，一路嘘到驿馆，寒到裴旷后脖颈都觉得发凉。

驿馆收拾得很体面，三进的院子，桌上还摆了一盘时令水果。

裴旷看了一眼那盘水果，心想池州果然富庶，这季节还能摆出梨来。

他本想跟尹知府聊聊茶贸的事，但尹知府显然不打算今天聊，十句话里有九句离不开“先歇息”，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在一箩筐的“先歇息”里消失了。

裴旷也确实是累了，骑马骑的他骨头缝都透着酸，也懒得去找尹桥的茬儿。他打了盆热水洗了把脸，刚准备躺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安静了。

谢兰因住他隔壁，以那人的性子，到了新地方总要里里外外转一圈，看看风景，闻闻味道，然后过来跟他念叨几句乱七八糟的话。

今天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裴旷又等了一会儿，隔壁还是没动静。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开了，谢兰因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整个人晕乎乎的。

裴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谢兰因。”

“嗯。”

“你是不是病了。”

谢兰因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对上裴旷那双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可能是路上着了点风。”

“可能？”裴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管这叫可能？”

谢兰因没说话。裴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手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谢兰因本能地缩了一下，没缩开。

裴旷的手掌很大，盖在他额头上，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头上。

“谢兰因。”裴旷把手收回去，气愤又无奈地看着他。

“我千叮咛万嘱咐，千叮咛万嘱咐，我让你注意，我路上怎么跟你说的？说了几次了？来，全文复诵。”

“最近天凉，”谢兰因开口了，回忆着哪些婆婆妈妈的废话，“要多穿衣裳，帽子不能摘，领口要扎紧。喝热水，不喝凉的。晚上盖好被子，不许踢被。风大的时候不要走在风口，出汗了要及时擦，不能捂在里面。路上累了就歇，不要硬撑。身子是自己的，病倒了没人替你疼。我带了药，但要是不用吃最好。你要是病了，我可不管你。”

他一口气说下来，没有停顿，把裴旷路上翻来覆去念叨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裴旷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真给背下来了。

“你怎么跟我说的，”裴旷说，“就这么注意的是吧。”

谢兰因垂着眼睛，没有辩解。

裴旷进屋四处翻了翻。桌上有一壶水，他提起来摸了摸壶身，又放下了，转身往门外走。

驿馆的人刚好送了开水来。裴旷又掉头回来找了一只干净的碗，倒了半碗，吹了吹，端过来递给谢兰因。

谢兰因接过去，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烫，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裴旷看着他，想起那些年自己病了的时候，他娘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谢兰因喝完半碗水，把碗放在桌上。裴旷拿起来，自己也倒了一碗，就着那只碗喝了几口。

“师兄，”谢兰因看着那只碗，紧张道，“这水我喝过，你不能喝。”

裴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有什么关系，你喝过我怎么就不能喝？”

“我风寒。”

裴旷的动作僵住了，立刻瞪大了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水，又看了看谢兰因那张一脸病态的脸，飞快地把碗放下，弯着腰，呸呸呸地往外吐。

谢兰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吐出去，还是吐了好半天才直起身。

裴旷擦了一把嘴角，转过头，看见谢兰因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提醒过你了”的无辜。

“你说我现在吐掉，”裴旷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他，“风寒还会找上我吗？”

谢兰因认真地想了想，说：“您反应快，它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借您吉言。”裴旷没好气地说。

夜风吹过来，钻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裴旷皱了皱眉，伸手把谢兰因往里推了一把。

“进去。躺下。盖好被子。我叫人去煎药。”

谢兰因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旷已经转身走了，披风被风吹起来，红色的绸缎在夜色里晃了晃。

谢兰因看着那团红走远了，才关上门，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靴子，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房间看来隔音并不是很好，传来了裴旷跟人说话的声音，只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兰因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身上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堵与裴旷共用的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药送来的倒是快，他刚没躺下多久就端过来了。

裴旷虽然不会煎药，但他会催啊。驿馆的人被他催得脚不沾地，抓药的抓药，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整个驿馆后厨鸡飞狗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朝廷大员命在旦夕了。

裴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推门进来的时候，谢兰因正睡的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