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喝药。”
裴旷把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就开始骚扰他。
谢兰因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裴旷,有气无力地说:“师兄,你放那儿,我等会儿喝。”
“等会儿就凉了。”
“凉了再热。”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裴旷不耐烦地把碗端起来,往他面前一递,“喝。我看着你喝。”
谢兰因被硬塞了一个碗,他低头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苦。光闻就知道苦。
他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一口,苦味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裴旷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忍住了。
“一口气喝完,别停。”他说。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哀怨。
裴旷假装没看见。
谢兰因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剩下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整个人靠在床头,皱着眉,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至苦。
“看着我做什么,”裴旷坏笑说,“你不会指望我突然给你变块糖出来吧,想的倒美,没这玩意儿。”
“行了,休息吧,明天本钦差要办大事,顾不上你喽。”裴旷给他盖好被子说。
裴钦差离开地十分做作,一步三回头,看起来十分舍不得走。
谢兰因却没来得及感慨裴旷的做作,脑袋着了枕头便是天地不知了。
第二天钦差大人起了个大早,心里挂念师弟,一出房门就奔着谢兰因的屋子去了。
裴旷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屋里头却没什么动静,迟迟不见谢兰因来开门,裴旷料想人还没醒,做贼似的开了门,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
谢兰因果然还在睡,裴旷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探了探,已经不烫了,可是观他脸色还是不大好。
裴旷皱了皱眉,替他掖了掖被角,踮起脚小心摸了出去,生怕吵醒了病中人。他关上门,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伙计,塞了几两碎银。
“屋里的那位,晚些时候劳烦送碗生姜红糖水进去。”
伙计接了银子,满口答应,眉飞色舞地说自己如何如何会照顾人。
“大人,东西准备好了。”离锋走过来说。
“嗯。”裴旷转身回了自己那间房。
一进门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套和谢兰因同款的袄子,光看着半身就知道是又老又旧。
裴旷不死心的拿起衣服,“唰”的抖落开来。
丑得石破天惊。好了,这下死心了,他就不应该给离锋第二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强压下了把离锋叫过来打一顿的冲动,这玩意儿丑是丑了点,不过确实符合他今天的身份,不能全算是离锋的错。
纠结了几息,裴旷当即立断,忍辱负重地穿上了这套一看就是压箱底的衣服,说实话,款式他倒不怎么讲究,主要是这颜色吧他实在是看不顺眼。
千难万难,丑媳妇也是要出门的,裴旷把头发随意一扎,俨然一个跑江湖的小贩,和方才那位钦差大臣判若两人,他看也不看镜子一眼,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离锋自己干脆换了身破衣裳,仔细看还能看见好几个洞,跟在裴旷身后就更显得寒碜了。
城南的茶市刚开,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清冽的让人一激灵,只觉得鼻子不够用。
裴旷不紧不慢地逛着,目光扫过一家家铺子,也不急着进去,东瞧瞧西看看,一路往人多的地方凑。
在一家门面挺大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门口挂着“张记茶铺”四个大字,张牙舞爪,好不“威风”,也不知道老板找了何方高人题的字。
一进门,伙计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问客官想看什么茶。
裴旷说随便看看,伙计便跟在他后面,有条不紊地介绍——这是今年的新茶,这是去年的陈茶,这是要往北边运的砖茶,这是运往京城去的散茶。
裴旷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拿起一块砖茶翻来覆去地看看,像个半懂不懂的门中汉。
“客官是哪儿来的?”伙计试探着问。
“北边。”裴旷把砖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做点小买卖,想进点货。”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北边啊……今年北边路不好走,客官怕是不知道吧?”
裴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北方最大的买主是北狄,他们刚把买家揍回家了,北边的路当然不好走。
但他一个门中汉哪里懂这么多,他挠了挠头,充傻说:“路不好走?我来的时候还行啊。”
伙计笑了笑,把话题岔回到茶叶上了,放弃和这个狗屁不知的半吊子解释。
“半吊子”本人却将装傻充愣发回到了极致,周身透着一股求知若渴的热忱,手指对着茶饼指指戳戳,又问火候又问山头,满嘴跑着刚从别处听来的词,听起来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却连生茶熟茶也不分。
那伙计看他问东问西的,也来了精神,以为今天第一场生意要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通。
裴旷频频点头,脸上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忽而击掌,忽而沉吟。
伙计卖力地额头都沁出了汗来。
谁知裴旷最后掸了掸袖子,将茶砖轻飘飘往柜台上一搁,嘴角微微一挑,潇洒转身,丝毫没有要掏钱的意思。
伙计愣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方才那一通白忙活,像被人凭空扇了一耳光,却连句声响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