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第二家是个小铺子,只有一个瘦老头在店里,裴旷进去的时候只听见他说了一句“随便看。”
裴旷在店里遛了一圈,拿起一包茶叶闻了闻,又放下,“老板,这茶怎么卖啊?”
老头报了个价。
“贵了。”裴旷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称他的茶叶。“不是本地人吧?”
“怎么看出来的?”
“本地人不会还价,你这又嫌贵又还价,口音还奇怪,只能是北边来做买卖的。”老头把称好的茶叶倒进纸袋里,封好口,搁在一边,“今年北边生意不好做,劝你别碰。”
“怎么不好做?”
老头看着他。“你真是做买卖的?”
裴旷愣了一下,笑了:“老板好眼力。我不是做买卖的,我是替东家来打前站的。东家想往北边运茶,让我先来摸摸底。”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继续称茶。“摸到底了吗?”
“摸到一半。”裴旷说,“剩下的得老板帮帮忙。”
老头没说话。
裴旷也不急,靠在柜台上,等着。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吆喝声、脚步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池州的茶,往北走有三条路。”老头忽然开口,“一条走水路,从池州上船,沿江到历阳,再转陆路。一条走陆路,过宣州北上。还有一条走西南,入丹阳,再绕道北上。上面刚打完仗,运费贵还没人买,到了北边也卖不出价。今年的茶,全压在库里了。”
难怪尹千复他们这么主动,原来是砸在手里卖不出去了。
裴旷疑惑道:“那就没有别的路了?”
“有。”老头抬起头,看着他,“但你东家走不起。”
裴旷没有追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拿起一罐刚才看过的散茶。
“老板,这罐我要了。”他说。
老头看了一眼那碎银子,没说什么,把银子收了,继续称茶。
裴旷拿着那罐茶走出铺子,离曜跟上来,接过茶罐。
“他说的——”
“我知道。”裴旷抬头看了看天,“行了,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吧。”
百步开外,一家连栋邸店临街而立。左右立长幡二丈,悬旆摇风,窗皆棂格,糊以碧纱,门前铺青石阶三级,两置石狮。檐下挂竹帘半卷,茶香自帘间透出,过客莫不驻足以望。
裴旷还真就是望了望便离开了。
回到驿馆,裴旷先去看了谢兰因。
药喝过了,饭也吃了一些,烧退了大半,裴旷进门的时候谢兰因正靠在床上发呆,看见裴旷进来,他才回过神来,从上到下把来人扫了一遍。
“师兄这是去哪儿了?”
“你那狗鼻子呢?闻不出来了?”裴旷把那罐散茶放在桌上,“去了趟茶市。”
“鼻子捐给风寒了,”谢兰因看了一眼那罐茶,“买茶了?”
“嗯。”
“贵吗?”
“不贵。”
“好喝吗?”
“不知道,还没喝。”
“煮茶叶蛋应该不错。”谢兰因若有所思地说。
裴旷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兰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谢兰因问。
“没什么。”裴旷把茶罐往桌子里推了推,在他床边坐下来,“你那个宝贝,在青溪?”
谢兰因的笑容敛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今天在茶市,看见有个铺子卖青溪毛峰。老板说产地那边闹了好些年,茶农都跑光了。”
谢兰因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路好走吗?”
“不大好走。”裴旷说,“你过两天再去吧。”
谢兰因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亮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