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站了起来：“你再躺会儿。晚上想吃什么？”

谢兰因想了想。“茶叶蛋。”

裴旷看着他，想骂一句“你烧糊涂了吧”，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行。茶叶蛋就茶叶蛋。”

“想吃师兄做的可以吗？”

“行，怎么不行，你就得寸进尺吧你。”裴旷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谢兰因靠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了门外。

傍晚，谢兰因果真如愿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蛋，他剥了两个吃，又喝了一碗粥，脸色比白天好了不少。

裴旷正准备自己也剥一个尝尝，驿馆的人来报，知府尹桥设了晚宴，请钦差大人务必赏光。

裴旷看了看手里那个刚拿起来的鸡蛋，又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叹了口气。

他把鸡蛋放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谢兰因说：“茶叶蛋给我留点，别吃完了。”

谢兰因嘴里嚼着蛋，含混地应了一声。

裴旷看着他那一脸“有蛋万事足”的样子，摇了摇头，走了。

尹桥在当地最大的酒楼设了宴，听说还开了两坛据说藏了十五年的女儿红。

裴旷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边上还站着两个本地的官员，一个姓刘的通判，一个姓王的同知，都是茶引司相关的人。

“裴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尹桥拱手行礼，笑的比拜年还讨喜。

裴旷还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随他进了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池州山水图，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墨兰，开得正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尹桥对茶贸改制的事大谈特谈，态度热络得像在说自家喜事。从茶叶的产地到品种，从运输的路线到沿途的关卡，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裴旷听着，偶尔插一句，尹桥便接得更起劲，好像这茶贸改制是他盼了半辈子的好事，终于盼来了朝廷的明君贤臣。

“茶引税、贸易利润、关税这三项加起来，朝廷每年的进项至少是这个数。”尹桥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钱。

裴旷端着酒杯，点了点头。“尹知府对茶贸的事，倒是研究得很透。”

“下官在池州待了六年，别的不敢说，茶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尹桥笑了笑，端起酒杯敬裴旷，“大人放心，茶贸改制的事，池州上下一定全力配合。该出人出人，该出钱出钱，绝不让朝廷失望。”

“好。”裴旷放下筷子，看着尹桥，“尹大人考虑得很周全。本官来之前，还担心地方上不配合，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尹桥笑着摆手：“大人过奖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应该的。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池州这边的茶商，对改制的事，其实是很支持的。”

“哦？”裴旷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嚼着。

“以前茶商自己卖，看着自由，但路上关卡多，税也重，到手的没多少。现在朝廷统一收购，虽说规矩多，但省了路上的麻烦，算下来反而划算。”尹桥说着，看了刘通判一眼。

刘通判立刻接话：“正是。下官近日走访了几家大的茶商，都表示愿意配合朝廷的新政。”

“大人为了朝廷的大计而来，下官虽不才，一定全力配合。”尹桥端起酒杯，笑得真诚，“池州上下，任凭大人差遣。”

裴旷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尹大人客气了。茶贸改制是朝廷的大事，本官只是来督办的，具体的事，还要靠各位大人。”

裴旷一仰头把酒杯里的酒倒了个干净，又把话题引到了茶引司的账目上。

“不知茶引司的账册，是否方便让裴某一观？”

尹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裴大人真是急性子。管账的老刘头这两天告假回乡下了，等他回来，下官亲自陪大人查账，一本一本地看。”

“老刘头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日吧，快了快了。”尹桥给他斟满酒，“大人先尝尝这道清蒸鳜鱼，池州的鳜鱼，别处吃不到的。”

裴旷夹了一筷子，吃了，说“不错”。没有再提账册的事。

除了账册之外，其他的事情尹桥倒是都很配合，裴旷问什么他答什么，不推诿，不遮掩，不打太极。

裴旷在郾都办案时可从没见过这般配合的人。茶贸改制的事，他双手赞成，朝廷的决策，他坚决拥护，钦差大人的差事，他全力配合。听的裴旷那叫一个顺心。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裴旷婉拒了尹桥邀他去听曲的客气，打马回驿馆。

他没喝多少酒，可这会儿风一吹，后劲慢慢往上返，脑子里像有一团棉花塞着，软绵绵的。

他晕乎乎地又想起那锅茶叶蛋来。

出门前锅里有七八个，谢兰因吃不完，应该会给他留几个，凉了也关系，凉了也好吃。

裴旷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催马快走了几步。

驿馆的灯还亮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裴旷推开自己的房门，第一件事不是解披风，而是去看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桌子看了片刻，转身就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