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末冬,但入了夜还是凉得很。
门堂的烛台被风吹的忽明忽暗,女人微微抬起手,宫人们会意噤声。
“你们先下去吧。”
“是。”
闵昭颜垂眸,看着地上那些黑影一个个出了门,不等她抬起头,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阿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天都要黑透了。”
娇嗲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几乎是本能的深吸半口气,回过神来又长舒一口,女人颇有些嗔怒,“你要吓死我啊。”
“宫中无趣,几个时辰不见,小妹也是思姐之心深切,没成想…”闵昭宁缓缓将手放下,装模作样的抹眼泪,“竟是被推开。”
闵昭颜面无表情看着她演天演地,又在闻到什么后皱起眉头,围着闵昭宁走了一圈,“你身上,怎有股螃蟹的味道?”
“螃蟹?”闵昭宁心头一跳,面上强装镇定低头嗅了嗅衣袖,“许是今日在湖边散步,衣裙上染了鱼腥味吧,这河里的东西都一个味道,很腥。”
闵昭宁眨眨眼,在她要继续发问前,忙推着姐姐来到桌前。
“哎呀这都多久了,我肚子好饿,先坐下吧。”
闵昭颜看着妹妹摇了摇头,却难掩嘴角的笑意。
“对了阿姐,说起螃蟹,今年宫中可有?”闵昭宁咬咬筷子,时不时抬头偷瞄几眼,“说起来也是好久没见过了,还有些想呢。”
“不曾。”闵昭颜摇摇头,“先帝在时,年年都有人进贡煖蟹,只是今年送来的都是些不成器的小蟹…说是江南寒冬。”
“原来如此。”闵昭宁面上惋惜,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膳桌,“还挺可惜的,还记得去年这时候,我们还一起拆蟹赏菊,那蟹黄饱满的要流出油了……”
闵昭颜执勺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往年可从不会这样,岂是几只螃蟹,也不知能否等来天下人信服她这个皇帝的那一天。
她努努嘴,压下心中那份苦涩,“过些日子吧,等天暖些,螃蟹就多了。”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人一下噤了声,许是这一切都变得太快,闵昭宁犹豫了几番,还是开了口,“阿姐,做皇上这些日子,可还顺利?”
“万人之上,有什么不顺的。”闵昭颜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一瞬,便又像往常般神态自若。
闵昭宁点点头,没有点破,声音极轻,“开心就好。”
你既说了,我便信。
“不过,阿姐,那平嘉质子,为何让他住宫里?”
闵昭颜微微前倾,一手托脸,“原先我怕平嘉人耍什么花招,生在大漠,自由惯了不安分,在宫里也能看着些,见了这质子之后,至少他看起来,是个老实的。”
“不过,住在宫里也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听不到他心里怎么想,在外面住也免得他在京都有什么知己…”说着,闵昭颜脑中忽的响起那日何九衢所言。
花间宴,让一个敌国质子多认识些人?
不等她细想,一阵笑声将思绪拉了回来,“还是阿姐有手段,听闻平嘉远在大漠,黄沙万里,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京都可要让他一饱口福了。”
闵昭颜扯扯嘴角,话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宫人一般的饭菜罢了,倘若平嘉皇室吃的还不如下人,那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两人相视,低头轻笑,却各怀心思。
入夜的风一阵一阵,马车帘上的珠子刮的叮当作响。
闵昭宁从袖中拿出今日从太监那食盒里偷换的螃蟹,扒开壳,满满的蟹肉似要溢出来一般。
连贡给皇上的都是些瘦壳空囊的,到底哪家权贵有这般上品。
阿姐说给这质子的是与宫人一般的饭菜,她刚登基,朝政不稳,倘若有人有二心,只怕势力不小。
只不过,拉拢他一个身在深宫的质子有什么用?
闵昭宁眼神冷了下去。
“吁——”
马车一个急停,闵昭宁险些飞出去,她猛地拉开帘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怒气,“怎么回事?”
车夫一路连滚带爬跑到窗前,“县主恕罪,有位老翁险些撞上,这才停了下来。”
闵昭宁刚冒出的火气又瞬间熄灭,她轻叹口气,“罢了,人没事就好,快些回府吧。”
“县主…”车夫支支吾吾,“前边热闹的厉害,怕是要等些时候了。”
“哦?”闵昭宁探出头去,只见眼前一片乌乌泱泱,人挤着人,都往一处去,但一旁站着的,虽着布衣,却不像是寻常百姓,一看就是练家子。
一双柳叶眉轻蹙,虽说宵禁已无三年有余,但入了夜,街上哪来这么多人?比白天还热闹。
“今儿可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