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珩看着这些分明花了心思的“随便”,静默良久。夜风寒凉,心底某处却似乎被这盒简单的食物,熨帖出了一丝陌生的暖意。他捏起一块米糕,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映入了孤灯摇曳的光晕里。
………………
【七鸾殿外·深夜】
楚归鸿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融入宫墙的阴影。左腿传来的刺痛在紧绷时被意志强行压下,此刻却随着每一次落地、每一次发力翻越宫墙,变得清晰而锐利,如同有细针顺着筋脉往上钻。
他额角渗出薄汗,呼吸却依旧平稳得近乎冰冷。就在经过凤栖宫外墙,欲借一处矮檐转向时,受伤的左腿骤然一软,力道失了分寸,靴底与瓦片摩擦出一声突兀的轻响——
“谁在那里?”
一声清厉的喝问从下方庭院中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警惕与紧绷。
楚归鸿身形一僵,停在檐角阴影里。月光斜照,勾勒出庭院中那个披着素色外袍的瘦削身影——十八皇子南瑞。他独自立在已无主人的宫殿廊下,仰头望来,眼中映着冷月,满是惊疑。
“出来!”南瑞又喝一声,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或许藏着一把短匕。
楚归鸿无声叹了口气,自阴影中现身,轻巧跃下,落地时左腿的刺痛让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站姿却依旧笔挺如松。
“是我。”
“表哥?”南瑞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略松,眼中的惊疑却被更深的困惑取代。或许是失去母亲的情绪作祟,还有听闻楚归鸿为南珩求情的消息,他目光难得锐利,扫过楚归鸿来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你从那边过来……那是七鸾殿的方向。”
楚归鸿心下一凛,听出了南瑞的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应道:“嗯,有些事找南珩。”
他欲侧身离开,南瑞却上前一步,恰好挡住去路。少年仰着脸,那双与玉容皇后有几分相似的凤眸里,此刻写满了不容糊弄的执拗:“找他?什么事非得深更半夜,翻墙越殿?”
质问的气息扑面而来。楚归鸿迎着南瑞灼灼的视线,知道简单的搪塞已无可能。他飞快地权衡,一个符合“楚归鸿此刻该有情绪”的借口浮现脑海。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声音刻意沉冷下来,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
“揍他。”
两个字,干脆利落,符合一个刚刚“失去”至亲姑母、满腔悲愤无处发泄的年轻武将该有的冲动。
南瑞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共鸣与恨意,拳头攥紧:“对!他该死!若非高家狠毒,若非他……”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那是对母亲猝然离世最直接、最痛苦的迁怒。
然而,少年的敏锐并未被悲伤完全淹没。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再次浮现:“不对……表哥,白日林场之上,我听得清楚,你明明为他辩解,说刺客非他所能掌控。为何夜里又……”
楚归鸿早有准备,接口道,语气中适时流露出一丝自我厌弃般的懊恼:“林场之上,众目睽睽,我须据实而言。南珩确实未必亲手执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凤栖宫空寂的殿门,声音更低,却更冷,“可之后我细细想来,那条通往猎场的路,是他选的。高家之谋,他即便不是主使,也难逃帮凶之嫌。我越想越恨,一时气难平,便来了。”
这番说辞,将“理智”与“情感”、“公正”与“私愤”的矛盾演绎得合情合理。南瑞眼中的疑虑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激愤,还有一丝对表哥“恩怨分明”的复杂钦佩。
“南珩此人,确乎狡诈阴险!” 南瑞咬牙道,随即却又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可是表哥,无诏擅闯宫禁,终究是险招。这次是遇见我,若换了巡夜的禁军……”
他目光落在楚归鸿始终不自然微曲的左腿上,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看你步履艰难,定是没打过那小子,让你吃亏了吧?他自小在冷宫那种地方挣扎,身手古怪狠辣,你独自前去,太冒险了。”
楚归鸿嘴角微动,不置可否。
南瑞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正确,甚至生出一个主意。他凑近些,少年清亮的眸子里闪着光,压低声音道:“表哥,不如这般——明日我便向父皇请旨,让你入宫做我的伴读。如此一来,你出入宫禁名正言顺。待到夜深人静,我们便一起去‘教训’他,如何?定要让他知道厉害!”
这充满少年义气却又天真莽撞的计划,让楚归鸿一时无言。他看着南瑞眼中那份失去母亲后急于抓住些什么、证明些什么的渴望,以及对他这个表哥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对眼前这个一心为母“报仇”、却对背后惊天秘密一无所知的表弟说谎,竟比面对父亲锋利的审视更让他感到一丝窒息的愧疚。
他避开南瑞灼热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個干涩的音节:
“嗯。”
这声应答短促而含糊,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一种无法面对下的仓促逃脱。他不再给南瑞追问的机会,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迅速没入宫道更深沉的黑暗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南瑞站在原地,望着表哥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袍,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里,许久,才轻轻打了个寒颤,抱着手臂,慢慢走回那间再也没有母亲温度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