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珩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这东西确实奇特。看来宋璃那边的‘事物’，不仅仅只要外表奇怪，内里还大有乾坤……” 他话语中带着探究，但并未深究，目光转而落在那食盒上。

楚归鸿“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竟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个橘子，慢悠悠地剥了起来——那是南瑞出的馊主意，说什么“打不过就用橘子汁挤到他眼睛里”，临行前硬塞给他的。

南珩索性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理会录音播放器里持续不断的“表演”。他自顾自地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温润清甜的桂花米糕香气顿时飘出，冲淡了殿内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他姿态闲适地捏起一块自己偏爱的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眯起眼，仿佛殿内正发生的“激战”与他全然无关，他只是在某个悠闲的午后享用茶点。

与两人云淡风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门外的南瑞。他听得心潮起伏，一会儿为那激烈的“交锋”捏一把汗，一会儿又暗暗握拳为表哥鼓劲，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时而紧张，时而兴奋，身体语言远比殿内两位“主演”丰富得多。

南珩咽下口中的米糕，半开玩笑地对楚归鸿道：“听这动静，南瑞看着是真的很想揍我一顿？”

楚归鸿掰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酸味让他微微蹙眉，语气却平淡：“你若处在他的位置，必不会有他良善。他如今所为，说到底，也只是小孩子心性的小打小闹罢了。”

南珩闻言，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中那层玩世不恭的轻慢褪去些许，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他若真遇杀母之仇，必会想方设法让凶手血债血偿，绝不止于此。）他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楚归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与不确定：“所以……真的不能告诉其他人关于‘剧情’、关于真相的事吗？哪怕一点点暗示？”

楚归鸿吃橘子的动作一顿，抬眼与他对视。殿内一时只剩下录音里虚假的打斗声和南珩轻微的咀嚼声。楚归鸿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缓缓反问：“你敢赌吗？”

赌人心，赌变故，赌那所谓“天命”的反噬？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最终，南珩先败下阵来，他肩膀微微一垮，那副强撑的皇子架子似乎也随之松懈。他不顾形象地向后仰躺在地面上，望着殿顶古朴的梁木，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认命与自嘲：“看来，弑母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锅，我南珩真得背上一辈子了～”

那尾音拖得长长，混着点心残留的甜香，却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楚归鸿看着他，忽然弯下腰，伸手一把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打趣道：“七殿下这口锅，都背了两世了，还差这一世么？”

南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向楚归鸿，对方眼中并无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甚至是一丝并肩承重的淡然。南珩怔了怔，随即，心里那沉甸甸的、无人可诉的憋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些。（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我并非那般不堪。）

恰在此时，小黑盒里持续输出的“打斗声”开始发生变化。音效从高潮的激烈搏杀，渐次转为几声不甘的闷哼、沉重的喘息，接着是衣物摩擦与踉跄离去的脚步声，然后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归于一片意味深长的寂静。

“嘶——！”门外的南瑞听到最后那声略显痛苦的闷哼，心头猛地一紧。 （这动静……听着像是打完了？可最后那声，怎么像是表哥吃亏了？）他拳头瞬间攥得死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不好！表哥该不会真被那贼子暗算伤到了吧？！

殿内，楚归鸿估摸着“录音剧”的时长和效果差不多了，伸手关掉了播放器，将其利落收回袖中。他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开始着手“布置现场”。他拂乱了案几上堆放整齐的书册笔砚，让它们呈现出被气劲扫落的凌乱；踢倒了角落略显多余的花架，瓷器碎裂声清脆；刻意在光洁的殿柱上用手掌蹭出几处新鲜的擦痕与污迹……转眼间，原本只是略显空旷寂寥的殿内，便呈现出一片狼藉的“战后”景象。

南珩心领神会，也随意在自己脸颊、衣襟和袖口上蹭了些许灰尘与木屑，配合着营造出刚刚经历过“冲突”的狼狈感，只是他眼底那抹了然与戏谑，始终挥之不去。

接着，楚归鸿刻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冷硬，带着未消的“怒意”，朝着南珩的方向沉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望七殿下好自为之，牢牢记住，与我楚家为敌，需付出何等代价！”

南珩立刻“入戏”，声音同样拔高，含着被冤枉的“愤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反驳道：“本殿说了多少次！刺杀之事非我所为！是你楚归鸿固执己见，非要将此弥天大罪强加于我！”

“哼！冥顽不灵！”楚归鸿作势怒哼一声，猛地一挥衣袖，带着一身“激战”后的尘土与尚未平息的“怒气”，霍然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吱呀——”

门被猛地拉开。门外的南瑞正全神贯注地贴着门缝，门扉突然洞开，他险些一个趔趄栽进去，幸好及时稳住。他急急抬头，只见楚归鸿面带薄尘，几缕发丝挣脱了发冠的束缚垂落额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余怒未消又略显疲惫的模样快步走出。那挺直的脊背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灰尘印记。

“表哥！”南瑞连忙跟上，一边小跑着追上楚归鸿的步伐，一边急切地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那贼子没有伤到你吧？我刚才听着里面动静那么大，最后好像……”

楚归鸿脚步略顿，侧头看了南瑞一眼，眼神复杂，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硬撑”：“无妨。他也没讨到便宜，算是……势均力敌，打了个平手。” 说罢，不再多言，继续迈步向前走去，背影挺直依旧，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仿佛背负着未能倾尽全力的遗憾。

南瑞闻言，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平手也好，总算出了口恶气！我刚刚听着里面那动静，还以为……” 他咽下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快走几步与楚归鸿并肩，又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那重新紧闭的、仿佛吞噬了刚才一切激烈的七鸾殿门，小声嘀咕道，语气里带着不甘与对未来的期待：“这次算他走运！下次定要他知道厉害！”

楚归鸿没有接话，只是目视前方，步伐稳定地带着南瑞离开了这片被宫墙阴影笼罩的区域。阳光逐渐炽烈，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肃穆冰冷的宫墙之上。一个面色平静下藏着万千不能言的思虑与筹谋，一个则满心以为“大仇得报”了一小步，雀跃与未尽的愤懑交织，构成了宫道上一幅看似和谐又暗流涌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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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身后，七鸾殿的窗后。

南珩缓缓走到窗边，指尖还捏着最后半块桂花米糕。他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尤其是楚归鸿那即便故作“狼狈”却依旧如青松般挺直的脊背，唇角那抹惯常、伪装过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辨明的神色，消融在殿内弥漫的淡淡点心甜香与新鲜木头碎屑散发出的微涩气息里。

殿内寂静，方才的“激烈”与“愤怒”恍如一梦。他低头，摊开自己干净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录音播放器”冰冷却奇异的触感，以及楚归鸿拉他起身时，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与力量。

（剧情？天命？呵。）

他轻轻咬下最后一口米糕，甜意丝丝化开。窗外阳光正好，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眼中重新汇聚起来的一点幽深光芒。

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那些被称作“注定”的轨迹，说到底，都是死的。

难道还能把活生生的人，彻底困死不成？

一抹清晰的锐意，在他眸底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