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世界·宋府 ·同时】
暮色渐沉,楚归鸿处理完军务便策马赶往宋府。心中惦念着晨间回现实世界的宋璃,总有些许不安萦绕。
叩开府门,迎上的却是宋律德面带忧色的脸庞。
“贤侄来得正好,”宋大人眉头深锁,引他往内院走,“梦儿她……午后再度陷入昏厥,呓语不断,浑身冷汗,药石难进。老夫实在……”
话未说完,楚归鸿脸色骤变,顾不得礼数,大步流星径直朝宋璃所居的“沁芳阁”奔去。宋律德一怔,却并未阻拦,只摇头轻叹,快步跟上。
闺房门扉虚掩,透出室内淡淡的安神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气息。楚归鸿推门而入,只见宋璃蜷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雪,额际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嘴唇微微颤动,仿佛陷在极深的梦魇里挣扎。
“璃儿!”他心口一紧,箭步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触手冰凉。
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宋璃睫羽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眸此刻雾气氤氲,盛满了未散的惊惧与脆弱。待看清来人,她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楚归鸿的脖颈,将脸埋入他带着风尘与冷冽气息的肩窝,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阿鸿……”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我在。”楚归鸿收拢手臂,将她冰凉的身子全然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可是在那边……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他首先想到的是现实世界的麻烦。
宋璃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手臂收得更紧,声音细微发颤:“不是那边的事……是南珩。他的脸……我今日,看到了他十九岁时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我一看到,就害怕得浑身发冷,心口像被攥住,喘不过气……身体……根本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即便她说得断断续续,楚归鸿已瞬间明了。是《清宁一梦》的阴影,在那张与施暴者完全重合的脸孔出现的刹那,如山崩海啸般反噬了她。他早知她心有旧伤,却未曾亲见发作时竟是这般模样,心疼如绞。
“没事的,璃儿,都过去了。”他一手稳稳环住她,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声音沉缓而坚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看着我,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那些事,绝不会再发生。”
他的体温和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的节奏奇异地安抚着宋璃紊乱的心绪。她在他怀中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躯体,轻轻点了点头,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嗯……我相信阿鸿。”
门外,悄然跟至的宋律德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看到女儿在楚归鸿怀中渐渐平息了颤抖,惨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一直高悬的、忐忑不安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轻轻舒了口气。他悄然退开几步,不去打扰屋内这对小儿女。
待宋璃情绪彻底平稳,楚归鸿哄着她喝了安神汤药,看着她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起身退出内室。
门外廊下,宋律德仍在等候。楚归鸿上前,郑重抱拳一礼:“方才情急失态,擅闯闺阁,坏了规矩,侄儿向宋伯伯赔罪。”
宋律德连忙虚扶,叹道:“无妨,无妨。贤侄与梦儿自幼情谊深厚,非常时刻,何须拘泥俗礼。梦儿这丫头,自小身子骨便弱,这些年来……倒有大半时光是这般昏昏沉沉,时醒时睡。今日骤然梦魇惊悸,状甚骇人,若非你在旁安抚,老夫真不知她何时才能缓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探究与些许感慨,看向楚归鸿:“只是……方才听你口中唤的,似是‘璃儿’,而非‘梦儿’?这是为何?”
楚归鸿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年人赧然的微笑:“宋伯伯见笑了。是侄儿孟浪。前些时日偶然见得梦儿一方绣帕,精巧异常,只是帕角刺绣旁,落了个小小的‘璃’字。我问她,她说是已故伯母早年私下为她取的小名,极少人知。”
他语气诚恳,带着真挚的情感:“侄儿便想,‘梦儿’一称,府中长辈、亲友皆可唤得。而这‘璃儿’之名,既是伯母所赐,又鲜为人知,若只由我私下呼唤,岂不更显独一无二,亲近无间?心底……便更偏爱此名一些。让伯伯见笑了。”
宋律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捻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宋璃’……阿梓她,确未曾与老夫提过。不过此名清雅,寓意温润坚韧,倒是极好,极配梦儿。”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道,“今日恰是元宵佳节,城中灯会繁盛。梦儿既已无碍,闷在房中反倒不利于心绪。贤侄若无要事,不如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看看热闹,或可驱散阴霾?”
楚归鸿正有此意,立刻躬身应道:“宋伯伯放心,侄儿定会好好照顾梦儿。”
【元宵夜 ·都城街市】
华灯初上,整座都城仿佛坠入了星河。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鱼龙蜿蜒,玉壶光转,笙歌笑语盈满长街。人流如织,喧嚣而喜庆。
楚归鸿小心护着宋璃,避开拥挤的人潮,漫步在光影交织的街道上。她披着厚实的狐裘兜帽,脸色在暖黄灯光下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眼神仍偶有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