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世界·七鸾殿·深夜】
窗棂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一道墨色身影已利落地翻入殿内。楚归鸿落地无声,抬眼却见南珩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后,面前竟摆了几碟清爽小菜并一壶温好的酒,仿佛早有预料。
“若我所料不差,”楚归鸿眉梢微挑,径直走到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执起南珩推来的酒杯浅啜一口,“高相已在起草奏请陛下放你去边关历练的折子了吧?”
南珩执壶为他添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不过,”他抬眼,眸中带着探究,“你如何得知?又是从……‘剧情’中所见?”
“嗯。”楚归鸿应得简短,算是承认。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不过,陛下素来不喜你,高相那边……近来我千羽军各处军防整顿得紧,他一时半刻寻不到明显的错处攻讦,这折子想递上去,怕也不易。”
南珩沉默,默认了这个现实。
“不必再费心找千羽军的纰漏了。”楚归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向陛下陈情,言明边关需将才历练、为国效力的奏请文书,我已备好。明日早朝,只要高相提及此事,我自会附议。”
南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抬眼看向楚归鸿,烛光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让人辨不清真切情绪。犹豫片刻,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天真的试探:“楚归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辈子不出这宫廷,不涉足战场,不与你的千羽军相争,我们……是否能避开前世那争夺帝位、你死我活的结局?”
楚归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澄澈的酒液在其中晃动,映出破碎的烛光。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疲惫,那是对抗无形枷锁太久后的倦怠,“但最近,千羽军中专司看守粮草的兵士,无论换谁当值,总会莫名犯困,精神涣散。即便我亲自前去监守,亦不能免。”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南珩,“可巧的是,自我写完那份奏请你前往边关的文书后,此怪象便骤然消失了。”
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南珩,你看到了吗?那股‘剧情’的力量,依旧强大得超乎想象。我们拼死抗争,倾尽全力,所能撼动的,往往只是触及我们底线、最无法容忍的那一部分。至于其他……”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或许,顺应才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他看向南珩,目光复杂:“此次,算我存有私心。我实在不愿看到麾下忠诚的兵士,因这无形的力量‘监守不力’而获罪下狱。所以,我顺‘势’写了那封奏折。”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你无需多虑。边关虽险,念及姑母之故,若你当真身陷危难,我楚归鸿……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你不会。”南珩低声应道,指尖却蜷缩起来,“只是……你要如何说服千羽王?他视高相为死敌,又知你我过往嫌隙,岂会轻易同意你为我进言?”
楚归鸿闻言,面上浮现一抹苦笑,他当然知道要说服父王不易,但再难也得做:“这便不劳七殿下费心了。若无十足把握能说服父王,我又岂敢贸然为你出头?”
南珩看着他眼中那抹独属于楚家世子的锐气与笃定,心头微松,举起酒杯,语气也轻松了些许:“好吧,楚世子才智超群,能言善辩,倒是我这冷宫废人杞人忧天了。”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却见楚归鸿的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四指还轻轻地向上颠了颠。
南珩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这是讨要星月链来了。也是,既已决定放他出宫“历练”,战场之上自有千羽军照应,这跨越两界的保命符,自然该物归原主。
他并无迟疑,自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银链,放入楚归鸿手中。链子微凉,划过掌心。
楚归鸿目的达成,亦干脆地举杯饮尽,起身便欲离开。
“楚归鸿。”南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止住了他的脚步。
楚归鸿身形微顿,并未回头。
南珩站起身,声音因紧绷而略显干涩:“被南珩叫住“楚归鸿,还有一事,事关宋璃,白日之事,非我本意。”
南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却紧紧锁住楚归鸿,不肯移开半分,“我现身时,并不知会引她那般反应。”他向前逼近一步,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楚归鸿,即是同盟,你能否……告诉我缘由?”
他问得艰难,却也执拗:“为何宋璃见我如今模样,会恐惧至此?那不像寻常惊吓,倒像是……见了索命阎罗。我与她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楚归鸿收拢手掌,将星月链攥入掌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他避开南珩过于锐利的视线,侧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前世恩怨罢了。与你……与今生的你,并无干系。”
他转回头,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审视:“况且,按眼下你我暂且同盟的情形,只要你不被那‘剧情’强行操控心智,重蹈覆辙,前事……大概不会再演。”
“大概?”南珩捕捉到了这个不够确定的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中却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焦急与失望,“楚归鸿,说到底,你还是不肯信我,对不对?你和宋璃,心底是否依旧认定,我终有一日会变成你们口中那个‘上一世的南珩’,所以才事事防备,语焉不详,什么都不肯与我多说?”
他素来骄傲,此刻却因这份被排除在真相之外的无力感,以及那份莫名的“罪责”阴影,难得泄出一丝无助。这神情出现在这张日渐棱角分明、惯于隐忍算计的脸上,竟有种突兀的违和与冲击力。
楚归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滞,(也是,说到底,这一世的南珩到底也没做错什么。)
楚归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殿内寂静,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的噼啪声。良久,楚归鸿似乎终于败给了那执拗的目光,或是心底某处一丝自己也未察的动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