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世界·千羽王府 ·深夜】
子时已过,千羽王府内一片沉寂,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划过青石地面。楚归鸿踏着廊下昏暗的灯光回到自己院落,推开房门,动作却在看清室内景象时骤然凝滞。
烛火通明。
本该空无一人的房内,楚凌风正端坐在他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案桌之后。父亲身披常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仅用一根墨玉簪简单束起,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沙场与朝堂风云的沉静威压。
而桌面上,赫然摊开着那封他白日亲手拟就、墨迹已干的奏疏——奏请陛下允七皇子南珩前往北境历练的折子。
楚归鸿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反手合上门,行至案前,依礼躬身:“父王。”
楚凌风没有抬眼,指尖按在那奏疏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鸿儿,这封奏疏……不解释解释?”
楚归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审视的双眼:“父王明鉴。近日千羽军中,内奸频现,屡禁不绝。儿臣详查,背后多为高相之人以重金收买、威逼利诱所致。其目的,便是要在各要害处制造纰漏,以此为借口,推动南珩出宫,前往边关。”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大战在即,军心不可乱。此时若与高相一系硬碰,彻查到底,恐正中其下怀,引发更大动荡,反伤我军根本。儿臣思虑再三,以为不如暂且顺势而为。”
“放肆!”
楚凌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微微一颤。他眼中迸出寒光,那是属于百战名将的杀伐决断:“既是叛军,何须容情?抓到一个,杀一个!悬首辕门,以儆效尤!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拿我千羽军的军法当儿戏!”
楚归鸿并未被父亲的怒意慑退。他深知,此刻任何退缩都会让精心准备的理由失去分量。他向前半步,声音沉稳却带着清晰的痛惜:
“父王,此次不同以往。高相手段极为缞密,其所策反者,并非天性奸恶之徒。”
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双手奉上。楚凌风接过,猛地展开。
长长的名单如一道惨白的伤痕垂落在地,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烛火下触目惊心。其中不少,楚凌风甚至能立刻想起他们的面孔——那个总是憨厚笑着、曾说要多挣军饷奉养老母的伙夫;那个因父亲重病曾来预支俸禄的年轻哨探;还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家世清白,从未出过差错……
楚凌风捏着帛书的手背青筋凸起,呼吸粗重了几分,痛心与震怒交织:“竟……如此之多?难道我堂堂千羽军,要改名叫高相的‘玄甲军’不成?!”
楚归鸿不忍去看父亲眼中那份被背叛的痛楚。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何尝想叛?不过是“剧情”那无形的手,借着生活的困顿与人性的脆弱,悄然扭转了他们的选择。可这真相,他无法宣之于口。
“正因牵连甚广,儿臣才认为不宜采取雷霆手段。”楚归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务实的冷酷,“大规模清洗,不仅动摇军心,更易授人以柄,说父王御下无方,治军不严。届时,陛下面前,我们更显被动。”
他话锋一转,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谋算:“父王,战场不是朝堂,光靠阴谋诡计堆不出实实在在的战功。南珩久居深宫,从未踏足沙场,缺乏历练,更无根基。儿臣此举,实为以退为进——将他放到那真刀真枪、瞬息万变的北境去。”
楚归鸿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只要他在战场上稍有失利,哪怕只是无功而返,便足以让他既失帝心,又损民望。一个‘不堪大用’、甚至‘徒耗粮饷’的皇子,将永远失去角逐大位的资格。这,才是根除后患之法。”
楚凌风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他凝视着儿子,目光如鹰:“鸿儿,你需知,世事难料。若……若那位七殿下真是天纵奇才,一入战场便如蛟龙入海,立下赫赫战功呢?那便是纵虎归山,为他插上了最硬的翅膀!”
“若他真是天命所归的战神,”楚归鸿毫不回避,甚至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父王以为,即便将来南瑞靠着陛下宠爱侥幸登基,以他的心性能力,加上我们楚家,就真能挡得住一个狼子野心、手握军权、又战功彪炳的南珩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楚凌风因愤怒而灼热的思虑上。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楚凌风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闪过一抹深刻的疲惫与凝重。他当然明白儿子未尽之言——若南珩真是那般人物,楚家今日的阻挠,来日必成他刀下第一缕亡魂。到那时,什么从龙之功、百年世家,都不过是新帝登基时需要抹去的旧尘。
“……所以,现在才更不能给他任何染指军权的机会。”楚凌风的声音沙哑,带着宿命般的寒意,“否则,他日南珩帝座之下,奠基石中,必有我楚家满门的骸骨。”
“父亲,”楚归鸿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也柔和了些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探究的意味,“楚家的活路,未必只有绑在南瑞这一条船上。”
楚凌风倏然抬眼:“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