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归鸿迎上父亲的目光，缓缓道：“父王可还记得，姑母离去后所居的‘仙人之居’，那片世外之地？”

楚凌风眼中疑惑更深：“自然记得。可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关联在于，”楚归鸿字句清晰，“那位肯在姑母危难时伸出援手、并允诺庇护的‘仙人’，当年修行遇险、走火入魔命悬一线之时，是孩儿机缘巧合下救了他。”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信息在父亲心中沉淀。

“故此，他曾立下誓言：若楚家日后遭逢大难，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其所在之境，远离尘嚣，自成天地，足以让楚家全族，乃至我们最核心的‘玄羽军’，避世隐居，远离纷争。”

“荒谬！”楚凌风下意识反驳，那是身为王侯、身为臣子根深蒂固的思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躲？能躲到几时？又能躲去哪里？”

“父王，”楚归鸿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有种说服人心的力量，“您与陛下这十年来，动用无数人力物力，明察暗访，可曾寻到姑母所在之地的丝毫踪迹？”

楚凌风默然。十年搜寻，杳无音信，那片地方仿佛真的从这世间彻底消失了一般，成为他心头一个既庆幸又怅然的谜。

“连父王与陛下倾举国之力都找不到的地方，”楚归鸿轻声道，“将来即便南珩登基，他又如何能找到？那并非简单的藏匿，而是……真正的‘世外’。”

楚凌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光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能看出他内心的激烈挣扎。一面是忠君护国、拱卫社稷的信念与责任，一面是家族存续、血脉延续最本能的考量。而那一条突如其来的、充满未知的“退路”，更像是一个飘渺的诱惑，挑战着他固有的认知。

楚归鸿见状，撩起衣袍，郑重地跪在了父亲面前。

“父王，军中防务千头万绪，绝无万全之法。高相处心积虑，百密终有一疏。与其等到那时，因无法杜绝的疏漏而被迫同意南珩出征，让他以‘救场’姿态获取威望，同时令千羽军威信扫地……”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

“不如主动递上今日这道折子。南珩若在边关表现拙劣，自是他失德无能，尽失人心；若他当真有所建树，外人看来，亦是父王您胸怀广阔，慧眼识珠，为了国家大义，不惜放下旧日嫌隙，举荐贤能。无论如何，主动权与美名，皆在父王与千羽军。”

这番话，终于触动了楚凌风。他久久地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儿子——这个早已超越自己身高、思虑谋略甚至更胜自己当年的继承人。他从儿子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权谋算计，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试图在绝境中为家族抓住一丝生机的执着。

良久，楚凌风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手，缓缓合上了桌上那封摊开的奏疏。

“罢了……既如此，便依你之言。”

他站起身，走到楚归鸿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交汇，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眼中传递。

“这道奏疏，”楚凌风将折子拿起，收入自己袖中，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明日早朝，为父会亲自替你递上。该向陛下禀明的缘由，为父也自会陈说。”

楚归鸿心头一松，再次躬身：“是。谢父王。”

楚凌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房门。在拉开门扉、踏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鸿儿，‘仙境’之事……你需谨记，那终究是外力，是退路，却非我楚家儿郎应首要依仗之道。前方的路，该争的，还是要争。”

话音落下，人影已消失在廊外夜色中。

楚归鸿独立于烛火摇曳的房内，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良久，才轻声自语：

“是，父王。孩儿明白。”

该争的，他从未放弃。只是他所争的，早已超越了这一方朝堂，这一世权位。他要争的，是身边所有人的活路，是挣脱那无形剧本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