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一梦世界·七鸾殿·深夜】
殿内烛火摇曳,将高相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成一道庞大而扭曲的阴影。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掩不住那份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自得:
“殿下放心,北境狄戎那边的可汗,老夫已遣心腹亲自打点妥当。此番出征,狄戎自会‘配合’。待殿下领军‘大破’狄戎,这力挽狂澜、扬威塞外的赫赫战功,便是殿下通往东宫最坚实的一块踏脚石!”
南珩端坐在案后,烛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质询:“舅父可知,此举……已是通敌叛国之罪?”
“叛国?哼!”
高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向前倾身,那张保养得宜、却因常年算计而刻满纹路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与狠戾的神情:
“哼!叛国?珩儿,你何时才能明白啊!非你掌权登帝的国不是你的国,要置你于死地的君不是你的该忠的君!辱骂唾弃你的民更不是你该护的民!”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字一句,试图劈开南珩心中那层名为“忠孝节义”的壁垒。
“这世间,唯有握在手中的权柄,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族,才是真的!其余,皆可为你所用,亦可为你所弃!”
南珩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与寒意。他料想过这位舅父贪权敛财,结党营私,却未料到其胆大包天至此,竟敢行此抄家灭族、遗臭万年之事!
然而,愤怒的火焰只燃烧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浇灭。羽翼未丰,仰人鼻息。此刻翻脸,无异于自毁长城,甚至会连累深宫中的母妃。
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艰涩的滚动。他再抬眼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片顺从的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受教后的恍然:
“……珩儿,明白了。一切,但凭舅父安排。”
高相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似乎满意于这“孺子可教”的姿态,脸上重新堆起慈蔼的笑容,拍了拍南珩的肩膀:“好孩子,你能明白舅父的一片良苦用心便好。记住,你身上流着一半高家的血,舅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高氏一族的荣光,断不会害你。”
又殷殷嘱咐了几句“小心”、“保重”的场面话,高相这才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廊,逐渐远去。
殿门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与虚伪的温情一并隔绝在外。
南珩依旧坐在原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玉雕。直到——
“咔哒。”
极轻的一声响动,来自侧面的窗棂。
一道墨色身影如夜枭般轻巧地翻入,落地无声,正是楚归鸿。他甚至没有拍打身上可能沾染的夜露,径直走到南珩对面,撩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回自己书房一般自然。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南珩没有抬眼,声音有些沙哑,“看你神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楚归鸿提起桌上那壶已凉的残茶,为自己倒了一杯,语气平淡无波:“我比你多活了一世,自然比你更清楚,这位高相为了权力,能做到何种地步。通敌叛国,于他而言,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一步棋罢了,不足为奇。”
“你既然早就知道,”南珩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楚归鸿,“为何从未想过阻止?就任由他如此祸国?”
“谁说我没阻止?”楚归鸿抿了口冷茶,眉梢都未动一下,“按照‘剧情’,狄戎确实会在北境东南方向佯装败于你手,助你立威。我与父王已暗中调遣一队绝对忠诚的精锐,届时会埋伏于彼处。待你们‘演’得差不多了,这支奇兵便会杀出,将那一部分‘配合演戏’的狄戎部队,变成实实在在的战功和俘虏。”
“我说的不是事后补救!”南珩的音量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我说的是从根本上掐断!在他与狄戎勾结之初就阻止!我不信,以你千羽军监察之能,再加上你掌握的‘剧情’先知,会找不到他们暗中传递消息、交易往来的据点与渠道!”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楚归鸿放下茶杯,目光终于与南珩正面相接。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洞悉全局后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狄戎腐蚀渗透我大靖朝堂边将的计划,历时已久,根须遍布。今日通敌的是高相,若将他这根明线拔了,明日便会有李相、王相在暗处接手,行事只会更加隐秘难防。”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与其打草惊蛇,换来一个完全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留着他,这条联络线便在我们眼下。他送出的每份情报,接应的每个细作,甚至交易的每批物资,皆可成为我们将计就计、反向刺入狄戎心脏的利器。此为一石二鸟——既为你铺就必须的‘战功’,亦在为国锄奸。”
南珩的呼吸微微一滞。楚归鸿的逻辑冰冷而高效,完全跳出了个人好恶与道德评判,是纯粹的政局与战略考量。
“那以后呢?”南珩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不除,留作把柄。待来日你楚家需要时,再将此事翻出,在陛下面前清算旧账……届时,我母妃,我整个高氏外戚,岂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