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瑞云破天荒早早睡下,往常总要和她闲话到亥时三刻,才依依不舍各自上床歇卧。
陈雪游打了盆洗脚水进来,“姐姐今天怎么歇这么早?”
无人应答,唯有案上烛火若有似无地点着头。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连她翻箱倒柜找东西,动静那么大都听不见。
好在桌子底下有她那只遗失的耳环,这对耳环可不便宜,是郑砚龙从前送她的生辰礼,值五十两银子,镶金宝的葫芦坠子,黄澄澄的,宝石红如血滴,沉甸甸地搁在耳边,掉了半个时辰她才惊觉。
心里很不踏实,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本想和瑞云说说心里话,但她看着也没什么兴头,没想到打个水的功夫还躺下了,也不等她。
陈雪游猛地抬头起身,额头猝不及防磕在桌沿,一只桌脚仓皇移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盏丁零当啷差点摔出去。
这桌子有条腿矮了一寸,原先垫着半块砖。
她把油灯移过去照着,没有砖块,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紫檀木匣。
一道闪电破云而出,春雷如渔鼓动地而来,霎时雨水泼天,顺着飞檐流泻。
孙姨娘坐在窗边赏雨看花,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呀,好雨知时节。”她赞叹着眼前潺潺春雨,指甲肆意拨弄那盆茉莉。
彩蝶忽然掀帘进来,把收来的借据摆到桌上,“姨娘,这是赵嬷嬷拿回来的。这个白景轩一看利息这么少,果然就肯了,眼下怕是还在赌坊出不来呢。”
“这么大的雨,他最好在那里多待会儿。”
孙姨娘仰着头看雨,眉眼里俱是笑意。
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雨一直下到酉时才消停,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孙姨娘忽问彩蝶:“也许久不曾见龙儿了,他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彩蝶答道:“奴婢听说,二爷常在屋里温书,想必是被段青萍伤透了心,眼下正在发愤图强呢。”
“他能这么想就好。不过,我不是叫你跟段青萍说过,叫她拿着卖身契滚蛋么?她竟敢耍我!”
“姨娘,此人奸诈狡猾,不可不除。”
“我知道,先对付她。失去这个左膀右臂,那柳氏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屋里点起灯烛,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进来摆饭。
“老爷今天在哪儿吃饭?还是漪兰阁?”
采菊上前答道:“老爷还没回呢,想是在外面应酬。”
她叹口气,想起这一连数日,老爷天天往漪兰阁跑,像是要把这十来年缺的都补回来似的,心里就甚是不痛快。
“饭菜先别摆,放在锅上热着。快把龙儿叫过来,让他在这里吃。”
正好,也是该检查检查他的功课,若有进益,也好说给老爷听,叫他喜欢喜欢。
采菊应声下去,小跑出了绮霞轩。
没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
“姨娘,二爷他……”
“二爷怎么了?快说!”
“二爷自打昨晚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呢。”
郑鹤秋应酬回府,就见府内灯火通明,家里的仆役们要么手持火把,要么提着灯笼,穿廊走院,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是怎么回事?”郑老爷纳闷地看着梁安,“家里进土匪了?”
梁安面色惶惶,“奴才这就去问。”
过了一会儿,梁安回来,“老爷,是二公子出事了。”
郑砚龙失踪,绮霞轩安安静静的,反而是漪兰阁正闹得人仰马翻,家丁护院围得水泄不通,连郑鹤秋什么时候来的都没人知道。
他挤在人们背后,倒想看看这里唱的一出什么好戏。
原来,孙姨娘认定一个姓段的小丫头把郑砚龙藏了起来,眼下正威逼着她把人交出来。
“你一个小小的婢女,以为我不敢收拾你吗?”
柳姨娘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孙姐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么?何必动刀动枪的。”
孙若兰此时顾不上这许多,命护院打手将那段氏女绑了,带走。
“此人嫌疑重大,我一定要带回去好好审问!”
陈雪游仰起头,为自己辩驳:“孙姨娘,凡事要讲证据,无凭无据的,您不能妄动私刑。”
孙氏扬手一巴掌甩出去,“我是一家之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呢?”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道洪亮沉稳的男声。
郑鹤秋越众而出,柳姨娘撇下段青萍,扑进老爷怀里,低声啜泣着。
“老爷,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可心的丫头,姐姐就这么容不下她么?青萍若是有害人之心,不用说,只有我才是主谋,老爷要抓就抓我吧,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孙姨娘听得咋舌。
她低估了柳氏的能耐。
郑鹤秋脸色阴沉,目光冷冷扫过孙姨娘,“你教的好儿子,打量我不知道呢,他天天出去鬼混喝酒,现在还跑去逛窑子,你还埋怨上别人了?怎么,一家之主,是不是连我都要审啊!”
孙姨娘嘴唇哆嗦着,勉强定住心神方笑道:“老爷恕罪,都是妾身急糊涂了。可是龙儿向来乖巧,怎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呢,还不是因为这段青萍出尔反尔,始乱终弃,让我儿痛不欲生,老爷也是尝过这滋味的,难道不明白龙儿的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