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装潢低调雅致,香炉飘出来一缕极细的烟,混着安神的香气,极大地安抚了白鱼因中毒重伤而砰砰疯跳的神经。
他换下了带血的寝衣,束发封腰,脸上的小伤口即使没能愈合也擦了白色药粉遮挡起来,所以白鱼除了嘴唇惨白,面上看上去颇为憔悴疲惫,也勉强可以见人。
白鱼进门一眼便瞧见等在殿内的两行人。
金顶寺来了三个和尚,穿着金顶寺弟子统一的金色僧服,白鱼在仙盟会开场时见过,金顶寺新收的小弟子,听说颇有天赋。
人不多,还都很年轻,但各个是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表情严肃,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在当世人才青黄不接的状况下,无异于军火展示。看来是格外重视这场谈判。
还有一行人,是仙盟大会这届的轮值宗门—云阳宗。
世间成百上千数不尽的宗门只要符合条件都可申请加入仙盟,仙盟有四大主会宗,分别坐镇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轮值管理仙盟大会的事务。
云阳宗来的人更少,只有两人,哦不对,再加上那个擅闯后山的,也是三个。
云阳宗穿着随意许多,穿的是连宗门徽印都没有的常服,一副不太愿意插手两大宗门间恩怨的意思。
所以一个个低着头,一副‘别看我别问我听你的’的样子。
而自家弟子侍立左右,也都低头沉默,死气沉沉的。
白鱼看清局势,步子迈的大了些走上主位:“抱歉,方才我处理一些私事,耽误了时间,并非有意拖延,请见谅。”
“诸位请坐,我们现在开始。”
殿下几个人先对白鱼行了礼,站在首位一个长相俊雅的僧人率先开口:“仙尊,晚辈妄念,叨扰您养伤,实在得罪。”
白鱼认得他,是金顶寺培养起来最小一批修士里的大师兄,年岁不大却沉稳冷静,也是今年仙盟大会弟子赛的榜首。
白鱼:“哪里的话,此事是我教徒无方,合该由我向金顶寺赔罪。”
白鱼也坐下,扶着木椅扶手,刚刚步子迈的大了些,血气上涌,他抓着点东西才有点安全感。
底下三个小光头目光恳切,期待地看着他,显然是期望白鱼能主动提起处罚的事。
白鱼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在后山云逸那句“他们说....”还萦绕在耳侧,白鱼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能到此为止不予追究。
但他青墟山在外的名声着实不好。
有这么些个徒弟,白鱼这个掌门在教育界也是声名狼藉。
所以怎么把:“先让我查一查我都有哪些弟子给我下毒,然后再把云逸交给你们可以吗?”这句话说的委婉漂亮一点,是白鱼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并且最好不要对自己的名声再造成什么损失。
他一抬头看见领回来的那个自称明堂的人还站在殿中央看自己,借他喘口气,伸手为他指引座位:“先请坐。”
看着人撩袍坐好,白鱼才磨磨蹭蹭转回视线,他拖延到这一点时间也没想出借口,云阳宗其他人也都低着头不跟他对视,显然不打算打圆场。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白鱼一狠心便直接讲:“待我伤势稍稍恢复,会亲自前往金顶寺致礼赔罪,只是云逸......”
“仙尊。”这几个小孩年岁不大,人倒是个顶个的精,他们一眼就看出白鱼不打算交出云逸,妄念立即便在他说话前打断:
“只是云逸实在罪大恶极,只为一个比赛的胜负就能将人之性命视若草芥,而小寺那几个被害失去性命的师兄也实在无辜冤枉。”
“若是云逸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日后引得人人争相模仿,不以潜心修习为正途,追捧诡诈捷径,这世间的道义纲常便会土崩瓦解。小寺恳求仙尊,交出云逸。”
白鱼:“是,你说的没错,不过...”
还是没说完,又有一个长相灵巧可爱的,个子稍矮的和尚站起来,对白鱼拱手道:“仙尊,弟子灵思,今年十六,是金顶寺最小的弟子,我自小听您的故事长大。”
白鱼听到此处肝胆一颤。
灵思接着道:“传言您形貌俱佳,而道心更胜一筹,凡遇到不平,不公必然出手相助,救人无数,除魔无数。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有幸来到青墟见您一面,只觉传言果然为真。”
灵思的笑似孩童般天真可爱:“不过并非人人都能如仙尊一般,肉体凡胎,走错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若是能得仙尊相助,便又成一段美谈。”
白鱼松了口气,只觉他小小年纪阳奉阴违的话却说的如此自然,不露破绽,听得叫人舒心,他好脾气道:“是吗,哈哈哈,多谢你,云逸肯定是....”
“云逸肯定是要偿命的。”最后一个和尚也站起来了:“不管您是否要保他,我们都想要带他走的,不过小僧也自知能力微末,与您对抗犹如蚍蜉撼树,但我们师兄弟三人皆背负小寺血耻而来,仙尊若是执意要保下云逸,我等无可奈何,也无颜回去面见同门。”
“只得,自裁于青墟山殿内!”
“镜心恳请您三思。”
白鱼:“.......”
他只觉胸腔候口血气上涌,他吞咽数次,被堵得说不出话。
白鱼算是知道为什么这样重要的谈判会找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过来了。
他还以为金顶寺会来几个老东西,互相扯皮几句,然后直接过招见血,原来他想错了,竟是打嘴炮,怪不得。
若是来的是些个老家伙,好歹白鱼是一宗之主,难免便畏他三分,话语上也畏避一二,气势上弱了,打起来也没有胜算。
因此找来这几个没出山没见识的小孩,初生牛犊不怕虎,况且青墟仙尊的名号只在听说里有过,且有褒有贬,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估计都是褒为假贬为真罢了。
那好吧,我便有话直说了。
直到连‘你不把云逸交出来我就死你家里。’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要是换成老东西们说:‘你快把云逸交出来,不然我就撞死在你大殿里。’
白鱼心里知道没几个人敢,要是真给他惹急了,犟起来,可能跟人一起喊:‘你撞,你撞,你现在就撞,你要是劲儿小了撞不死,你以后就特么跟老子姓白!’
但是换成几个目光炯炯,坚定如铁的少年,他还真不敢这么说,因为年纪小的都有神经病,不知道哪个就突然发作,真死白鱼家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