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带着盛夏特有的黏腻,泼在学校门口的塑胶跑道上。
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黏连。
风也是热的,卷着香樟树的叶子晃悠,叶尖的绿都被晒得发蔫,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燥热的味道。
谢瑾泉叼着根快化了的绿豆冰棍,冰碴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锁骨上,激出一点短暂的凉意。
他腾出一只手,把沉甸甸的书包往肩上一甩,书包带在汗湿的后颈磨出点痒意。
身上那件黑色纯棉 T 恤早被汗水浸透,后背和腋下晕开两道深色的印子,领口被他随意地扯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随着他嚼冰棍的动作轻轻起伏。
周围是清一色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涌进校园,像一群归巢的雀鸟。
谢瑾泉站在里头,黑 T 恤配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活像一根突兀的黑刺,扎在一片蓝白相间的浪潮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谢瑾泉!你给我站住!”
一声怒喝穿透熙攘的人声,像颗石子投进滚烫的热空气里,瞬间惊得周围的学生都安静了几分,纷纷扭头往这边看。
谢瑾泉嚼冰棍的动作顿了顿,冰凉的甜意还在舌尖。
他的眉头却下意识地皱了皱。
心里暗骂了句"阴魂不散",脚步却没半点
加快逃离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挑着一边眉。
冲快步走过来的人影晃了晃手里快啃得只剩棍的冰棍,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姜主任,这么早就在校门口逮我,是大清早的太无聊,缺个人陪你唠嗑解闷?”
来人正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姜生,四十多岁的年纪,常年板着一张脸,此刻额角的青筋都快绷出来了。
他几步冲到谢瑾泉面前,伸出手指狠狠戳了
戳谢瑾泉胸口的 T 恤,指尖的力道带着怒气,戳得谢瑾泉往后踉跄了半步。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姜生的吼声又高了八度。
“全校几千号学生,就你敢顶风作案不穿校服!高一那会儿翻墙出去上网,跟外校的人打架斗殴,记过处分还没撤干净,高二刚开学没几天,你又在这儿给我惹事!”
姜生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谢瑾泉:
“谢瑾泉,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能在学校里无法无天了?!”
谢瑾泉嗤笑一声,舌尖卷走最后一点冰棍的甜,然后抬手,精准地将冰棍棍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少年人的脸庞,却偏偏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怎么了?”
他挑眉,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到姜生耳朵里,“我不穿校服,总比某些人整天盯着学生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茬强吧?”
谢瑾泉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学生,嘴角的弧度更冷了些:
“再说了,我校服是真找不到了,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光着来上学?”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憋笑。
谁都知道,谢瑾泉是全校唯一一个敢跟教导主任这么叫板的人,这份胆量,就算是高三的学长都得敬他三分。
姜生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手指抖着指向谢瑾泉,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找不着?我看你是根本没找!你就是故意…故意想跟学校对着干!”
“跟我去办公室!”
姜生一把攥住谢瑾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倒要让宋芳龄看看,她班里的这个‘好学生’,到底是怎么带头违反校纪校规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极低,冷气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喷出来,吹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谢瑾泉被姜生拽着进来,手腕被捏得生疼。
他却没吭声,只是微微挣开姜生的手,双手抱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偏着头,眼神有些放空。
姜生坐在办公桌后,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了出去。
对着那头就是一通连珠炮似的吐槽,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
――“谢瑾泉屡教不改”
――“公然不穿校服挑衅校规”
――“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谢瑾泉听着,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锁屏壁纸是一片漆黑,连个图片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着自己在手机屏上的影,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为了找校服,他把家里的客厅翻了个底朝天,纸箱堆得像小山,灰尘扬了他一身。
季熙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
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而谢渊敖只是坐在书房里,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他翻箱倒柜弄出的巨大声响,都没能让对方出来看一眼。
那股子冷漠,比这办公室里的空调风还要冻人,冻得他心口发凉。
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又急促。
谢瑾泉抬眼,就看见宋芳霖走了进来。
“谢瑾泉,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宋芳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她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靠墙站着的少年,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谢瑾泉耸耸肩,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也想啊。”
“可校服它自己长腿跑了,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变不出来?”
宋芳霖猛地把手里的教案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昨天班会我特意强调了三遍,开学第一周必须穿全套开学第一周必须穿全套校服,你是耳朵里塞了棉花听不见,还是觉得自己成绩差,就破罐子破摔,干脆自暴自弃了?”
“成绩差怎么了?”谢瑾泉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谢瑾泉梗着脖子,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驳。
却在看到宋芳霖眼底的失望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老师是真的为他好。
整个学校,也就只有宋老师,不会因为他成绩差、爱惹事就放弃他。
可“成绩差”这三个字,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这三个字,让他想起季熙每次数落他时的嘴脸。
想起她指着墙上江清浔的奖状,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怎么就不如江清浔?同样是一个学校的,一起成长的,人家次次考年级第一,你呢?次次垫底!”
也想起谢渊敖每次家长会后,看他时那失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扶不起的烂泥。
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