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齐逃离正厅的二人一前一后小跑在骆府的青石板,不敢停下。
府内应季的奇花异草长势正好,令人流连;桂花陆续盛放,丝丝的香甜在鼻尖萦绕,心旷神怡。
仰眸所及之人的束发随动纷飞,好一府邻家小娘子的灵动活泼样和翩翩少年郎的意气风发貌。
双双成影成画,遇上的家仆丫鬟们一个个抿嘴偷笑。
美妙的氛围遭无情打破——
跑到避人的地方,李不喜狠狠一拽,带扭带钻地挣出男子宽大的手掌。
对方差点后栽个大跟头。
“你干嘛啊?!”前人炸毛。
“我还想问你呢?!”她火气尚存,整个人由一只乖顺的小白兔秒变张牙舞爪的母老虎,“请问,什么叫做‘我对你痴情不移’?还有更离谱的……‘我缠着你不放,还撒泼甩赖’?!”情绪高涨。
骆廷心虚,傲慢登时软下来,“咳……咳咳……这不是权宜之计嘛……理解理解!”
边说还添了些不好意思的娇嗔感。
女子气笑了,“你使的权宜之计,用的可是本姑娘的面子!”
方才在骆老夫人面前对李不喜的低语,大意就是——他为了骆老夫人及骆府的安危也思虑行事的严密,并没有告知他们自己受伤一事,同时也隐瞒了他和太初妹妹定下的计划,这才特意撒谎他们二人的关系,以此掩人耳目。
小跑途中,她反反复复琢磨,怎么琢磨都不对劲。
“你我二人的关系,何须像你编排的这般荒谬!简直,简直是伤风败俗、俗不可耐!”
将近段日子新学的词都搬出来了。
骆廷:“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他自认理亏,却自我感觉良好,关注点清奇,“再说了,同小爷我攀上关系,旁人高兴还来不及,你倒好……”
听得李不喜脑瓜子疼,“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主动镇定冷静,转念想到自己还有事未尽,不愿与这个无赖争吵。
“算了算了……先不和你瞎掰扯……”顺了顺思路,切换成严肃不已的模样,“我来骆府寻你,是有急事。”
——
移步来到骆廷居住的宅院院落,把自己的猜测及考量一五一十说出口,当然,还有李不喜本人的部分疑问。
屋门阶沿的小池附近,迷迷热气间,两个身影对坐蒲团,围炉烹茶。
骆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模有样听了半天,不予任何反应。
她最烦他这没个正经的作态,加之先前对方谣传自己的事越想越气。
怒意难掩,伸直腿,出脚踢了下骆廷。
“喂!你听到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对方的回话甚是敷衍。
刚刚他听完李不喜的话不答,并非有意怠慢,而是没料到对面盘坐的人居然能想得周全深远。
可是,要不要告诉她呢?骆廷犹豫。
瞧他几度话到嘴边又咽下,急性子的女子压根等不了,当即就气势汹汹地挽袖站起。
骆廷见状,做出认真态,“哎呀,我说我说!怎么老爱动手动脚,哪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她并不在意对方的话,复原坐好:
果然,收拾这家伙,就得来硬的。
“想必你也清楚,有的事呢不是知道得愈多愈好……”
他用眼神示意李不喜将烤热的柿子递予自己。
李不喜细细听着,点点头照做。
拿到柿子的骆廷便剥了皮往嘴里送,继续道,“皇女殿下要做的事总归有她的道理,她让我瞒着你,也是为你好。”
“现下,我也只能告诉你本小爷受伤的确与夜袭皇宫的那名刺客有关。至于其他的,静待良机。”
他嘴中的柿子很快吃完,又饮下一杯刚烧出的桂花茶,脸上洋溢着美滋滋的幸福。
“什么时机?!”
李不喜按耐不住,立膝前倾,好看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即刻,柔风正好,混合金桂的清香,吹愣了与之对视的少年。
骆廷没由来地感觉耳朵微微发烫,别开视线,不再去看她的双目,“日后……日后自然,你,你就会知晓……”音量无限减弱。
李不喜疑忌,盯着对面男子,没有发觉;居心透露出豁达淡然,拍桌坐下。
“你不乐意说,我自然不会强求。”
和他“交手”的时日长了,自己也摸清了些——骆廷这样的人精,心思重,还会算计;如果再追问下去,大抵对方口中没一句实话。
可他有句话的确说得不错: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并非好事。
她担忧太初妹妹,也甘愿为太初妹妹奔走劳累,但还是要顾及一下自个儿的小命。
人人皆惜命。
李不喜认为这么想应该不过分吧?她还是怕死的。
反观这位少年郎,故作镇定,不停宽慰自己:不过是由于热茶,莫要胡思乱想……
女子沉思,双双不语。
幕幕光景在烹腾的桂花茶水雾里悄无声息溜走。
虑及骆老夫人,从后门出了骆府。
她闷头踱步,临了回望一眼:这骆府,还是少来为妙……
短短一个时辰,李不喜便想通了许多东西。
既没有能耐观棋执棋,也没有智谋独善其身,上上之选,便是太复杂的事情少去搅和,以免引火上身。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好活着”才是李不喜当今在京城最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可是……
太初妹妹呢?
若我只顾保全自己,那太初妹妹又该怎么自处?对方待我那样好……
她一边走一边发呆。
突然间惭愧汹涌,两头拉扯,心烦抓狂。
“咕噜咕噜……”肚子的叫喊岔进思绪。
李不喜揉揉犯饿的小腹,才想起自己忙活了一天,也就晨早囫囵咬了块糕饼垫垫肚子,都没来得及吃上一顿饱饭。
“呦!姑娘,又来吃面呐?”
乡音倍感亲切。
她闻声抬眸,竟鬼使神差地走来平日里常来光顾的那家面摊!
老板眼熟自己,所以一见到就热情招呼。
此际正是进膳的时辰,市井肆坊逐渐热闹喧嚷,天色昏暗,各自点灯明烛。
面摊面积不大,生意却十分红火,多是人传人来的回头客,在小摊周围列了一个小长队。
“嗯……”李不喜约莫恍惚,心底感叹自己怎么来的这儿,“是啊老板,来吃碗面。”
“那还是老样子?”
老板是个身形丰硕、头包花巾的妇人,面上总挂着笑,声气豪迈。
面对这般的人与烟火气,她瞬息觉得胸口的滞闷跟着豁然开朗:想多了也是劳心费神,不如——吃饱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李不喜总会开解自个儿着眼当下。
如果活一辈子不能及时行乐,那多憋屈……
“对,老板,还是老样子。”
“好嘞!”
如此想通后,她的柳眉也不对皱了,上唇不咬下唇了;兴冲冲找了个空位坐下,等待热面出锅。
老板的手脚麻利,极快就端面上桌,“面来喽——”
汤色如茶,晶莹剔透,根根分明的面条浸泡于汤汁内,同飘散的油脂和葱花相辅相成。一闻,香味扑鼻。
“姑娘慢用!”老板又咯吱咯吱笑着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