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延立在廊庑的昏霭下,看着正堂内的烛火被灌进的廊风吹得轻轻飐闪。
老夫人坐在上首垂泪,旁边的位置空着,下首的谢家人议论纷纭,各持一说。
老夫人:“你们老实说,这事还有谁知道,你们二人是不是也走了这样的门路?”
谢宏慎:“母亲看我作甚?我一个少参,哪里走得到这种门路!”
大夫人:“母亲!官人这一路走来干干净净,若真起了歪心思,也不至这么久了还在从四品的位置上,早升上去了!且我们大房没这么大的本事帮老三走这种门路!”
谢宏云:“母亲别看我,我也是今日才知老三做的事!母亲也别多想,买官这样的事,说轻了也是要断送整个仕途,影响谢家几辈子声誉的!我与大哥断不会如此糊涂!”
老夫人:“老三媳妇,你敢说自己也不知情?”
三夫人哭天抹泪:“母亲冤枉!官人的事从不与我说,我哪里去知道!”
谢宁:“是啊祖母!父亲的事情哪里与我们说过!多问几句还转过头来斥责两句,谁稀得问他!”
谢温妤压住谢宁的手,看向老夫人:“祖母,此事也怪我们做女儿的没上过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想想如今该怎么保下父亲。”
老夫人红了眼眶,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冷声道:“你们想去求端砚便自己去,他什么性子你们会不知?且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不知情,一屋里的血亲,老三的事你们当真一点不知情?是不是合计着蒙我老婆子!”
谢怀延突然记起祖父在世时,无论多棘手的事,再乱的局面,也从未像现在这般令谢家人惶然无措。
如今看似同坐一处的谢家人,早已人心涣散,各怀心思。
曹嬷嬷见人来了,忙通禀:“二公子来了!”
履踏石阶的轻响落进突然沉寂的正堂,众人纷纷转头,见谢怀延跨过门槛,静静立在正中。
一屋人不约而同敛气屏息,都不说话。
“祖母。”谢怀延先朝上首的老夫人行礼,而后道:“此事不难解,也不必如此惶然。”
老夫人顿了顿,皱眉问他:“你可是有办法帮你三伯?”
“有。”众人松了口气。
谢怀延又道:“只需拨乱反正。”
吸气声此起彼伏,三夫人尤盛,立时急得跳了起来:“什么叫拨乱反正?你这是要大义灭亲!”
谢怀延不疾不徐地解释:“当今陛下欲清流荡浊,端本澄源。此事触了天子逆鳞,必定从重处罚,若是三夫人想要三伯安然无恙地回来,我大可赔上整个谢家保一保。”
“可那是你三伯!”三夫人泣不成声:“他若倒了,谢家便倒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知?”
谢怀延道:“谢家的荣辱在祖父。”
“可你祖父已经不在了!”老夫人红着眼眶看着他:“你想弃了你三伯?可是忘了你祖父临终前与你说了什么?”
“陛下如今依旧念着祖父旧情,故而祖父尚在。”谢怀延毫不退让:“祖父临终前让我无论何时,都要穷尽心力保全谢家,如今我所做之事便是在保全谢家。”
“二哥哥……”谢温妤在三夫人身边缓缓软下膝头,这是她第一次跪他:“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若有别的办法,便不会有人将此事闹到刑部,那商人现在还在刑部大牢审着,连我都不能近身。”
老夫人陪着谢家家主走了几十年的路,经孙儿一点便明白了其中厉害。
谢宏云按住谢怀延的肩膀对老夫人道:“母亲,此事端砚做的没错。那商人还有上家,那些人为了自保,定会死死咬住老三不松口,端砚若不帮,老三定会因此获罪,谢家被打压,于他们是其中之一的好处。一旦端砚出手打通刑部关系,救下老三,那商人便能因此脱罪。不知母亲有没有想过……如此端砚便凭白多了一个把柄在人家手上,要知那商人牵连的人是在宫里……”
老夫人闭上眼,曹嬷嬷赶忙去扶,老夫人摆了摆手,叹了一声:“那你说,要如何拨乱反正?可能留条命在?”
“陛下想要祛奸弊,反诸正,我们谢家便做出表率,恳求重罚,如此三伯虽会受些苦,却不至于丢了性命。”
谢家大义灭亲,皇帝自然能消气,判罚也就轻了。
所谓杀鸡儆猴,皇帝无非是要谢家认个态度,谢文渊了解当今陛下,谢怀延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该走哪条路。
走了,便绝不能心软。
不做官还能从商,三房的家产,三夫人的家世,怎么都不至于过得太差。
只是三夫人心有不甘。自己没儿子,自家官人努力多久才一步步爬了上去,如今一夕之间重重跌下,她之后再出门也不知要被如何讥笑,怎能甘心?
可如今娘家指望不上,夫家人不帮忙,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老夫人见谢怀延态度坚决,也知此事没他办不了,再计较帮不帮的也没什么意思。
“既然你有把握,此事便谁也不准插手,让你母亲取了银子给你,该打点的打点,别让老三受太多苦。”
“祖母放心,我会尽力。”
谢怀延再行一礼,正待离开,忽听三夫人拉着谢温妤的手道:“你父亲一直谨小慎微,平日连世家宴请都鲜少参加,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会不会是谢家真走背运了?”
谢温妤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轻声应着:“母亲说的是,这久确实不顺,不如找雷音寺的大师来家里看看。”
三夫人点头:“还是你想的对,别是什么人什么事冲撞了家里的运道,就算这一劫过了,下一次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谢宁最怕她们聊些神神叨叨的事,听得头疼,直嚷嚷着要回院里,被三夫人训了一顿才老实坐下。
两人离老夫人最近,说话声音又不小,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老夫人这才想起慧觉大师曾对她说过的话,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多想,如今看来都一一应验。
看来拖不到苏潆及笄,要马上送她走!
可这个紧要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