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欢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将背影留给身后的人。
他肩线平直如削，脊背挺若青松，只是静静站着，也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峭。
墨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窗隙透入的湿气濡湿，贴在后颈处。。
“还不够。”
温南突然插话，此刻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玩味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平时总含-着不羁懒散的人，此刻与之代替，浮在脸上的的是一副淡淡的认真模样。
只是那条叫幽幽的玄黑色小蛇实在不太安分，扒在温南身上死缠着。
谢清欢看了过去，听温南说话。
“红衣人不是普通的人，他能够悄无声息的带走那么多人，用那把笛子，操控那些失踪的人。”
“还能让人死之后面色红润如生。”
“他在暗处，却对明处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上钩呢？”
温南没看他，幽幽从他的脚踝处蜿蜒而上，绕上小腿，攀到腰际。从他脚下游到身上，幽幽不像翠翠那样老实听话，它一向都不喜欢服服帖帖的盘踞在手腕上。
它是个调皮的性子，从小就好斗好动，随时随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变换位置。
就比如现在，幽幽就直接绕着温南的腰间，牙齿叼着原本的白玉带摇头晃脑，缠来缠去，一圈一圈的绕着。
随着它的缠绕乱扭，就很轻易地勾勒出少年人隐藏在赤红衣裳下劲瘦的腰腹轮廓，然后就停在这里，只当自己是根腰带。
“那依温公子所见，还应该做什么？”
温南这个时候不复之前目中无人的样子，只是微垂着头，眉眼低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下方投下一片小小阴影。
他没注意其他几个人的视线，只是低头专心拨弄腰间那条不听话的黑蛇，但听到谢清欢问话，还是回了一句：
“双线并行。”
说完这一句，温南就继续低着头，没再搭理谢清欢，而是随手摆弄腰间那条不听话的蛇。他拽着蛇头颅，另一只手摁向幽幽的七寸。
被他这么一摁，幽幽整条蛇身都僵住了，硬邦邦的，任由温南抓着它取下来。
温南将幽幽取下来之后也没凶它，只是把它举到眼睛的高度，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看着眼前这条玄黑色的小蛇。
他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点在黑色小蛇的头顶上。
温南用指腹摁压，揉了揉幽幽，又顺着鳞片的走向抚摸，顺了它好几把之后，幽幽才安分下来，乖乖待在右手边。
“双线并行。”
柳云蝉接话，她自小跟着温南，两人之间的默契也远超他人，也许有三秒，也许连一个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她眼中光芒灼灼，直接顺着温南的话继续说下去：“明线上，你大张旗鼓的去查城南废宅，调集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让所有人以为你被激怒了，正在全力追凶中。”
谢清欢若有所思：“那暗线上呢？”
“暗线上，你要去寻找那个红衣人藏身的地方，那些尸骸，面色如生，红润如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死后被妥善保管过，不是随意丢弃。”
“城南废宅只是抛-尸之地，并非藏尸之地，那个红衣人必定会有一个地方，可以存放这些尸体，可以不被人发现。”
柳云蝉整理好思路，从容不迫的对答如流：“可以让他能够从容的……摆弄他的‘玩具’。”
谢清欢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寒气更盛：
“那种地方不会离人群特别远，因为红衣人要观察；也不会离人群特别近，因为怕被发现。”
谢清欢嘴角勾起一抹笑：“比如说：废弃的义庄、荒废的庙宇、废弃的大宅、城郊的地窖……”
“还有一件事……”柳云蝉也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忽然道。
谢清欢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柳姑娘但说无妨，有话直说就行。”
他的声音依然清冽，确实比先前柔软了许多，那张冷淡如霜雪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点柔情的温度。
仿佛冰封的湖面，春风一吹，冰面就碎了一道裂缝，薄冰之下，隐约有春水流动。
“还请你，一定不要将你刚刚看到的，关于那朵花的事情，告诉别人。”
柳云蝉个子比谢清欢稍矮，她这个时候恳求他，去也就微微仰着脸颊，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此时既像水洗过的葡萄，又像被水浸过的玉石，澄澈又干净。
那双琥珀色的杏眼直直的望进谢清欢眼底，让人瞧了就心底发软发颤。
就这么一眼，谢清欢看着她，断然是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的。
谢清欢也看着她，原本负在身后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周身那抹清冷的霜雪感也随之削减了一点。
眉目间的锐利柔和了些许，只有那淡淡的冷梅香，缠在他身上。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柳云蝉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许久许久，也没有出声打扰，半天，他才应了一声：
“好，我应你，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这件事，在我这里除了天知地知，仅有你我二人知晓。”
得了他那句承诺，柳云蝉肩膀放松下来，眼底那点恳求的光也飘散了去，所以随之而来的是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笑不露齿，脸上的笑意很浅，很浅。像是春日初绽的花苞，尚未完全开放，却已经有了动人的身姿柔美。
柳云蝉收回视线，不再多看谢清欢。
温南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睨了谢清欢一眼，又看了看柳云蝉。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没说话，只是随手把-玩着手中的玄黑色小蛇，是不是捏了捏尾巴，又或者重新把它绕回手腕。
这一次，他的小蛇倒是安分极了。乖乖的盘成两圈，只是把小小黑黑的脑袋搭在他的掌心虎口处，轻轻吐着蛇信子。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一早，我会调集人手，声势浩浩荡荡的去调查废宅。”
谢清欢的声音恢复清冷，方才的柔软好像从未存在，像一个泡泡那样，轻轻一吹就破掉，不复存在。
他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柳云蝉一眼。
柳云蝉会意，朝谢清欢福了福身，浅浅笑着：“少卿大人，明天见。”
谢清欢停了下来，回头对她说话，声音清冽，如屋外雨落，凉丝丝的，又细细密密落入心底。
“你我二人，不必这么客气。”
“若是你愿意，可以换一个称呼，不要直接喊官职，除了这个，喊什么都好。”
“唤我清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