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沈沐阳眼中的散漫和那点故作的诚恳无辜,在看到林屿晏的瞬间,似乎微妙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意味,仿佛在说:看,有意思吧?
林屿晏没什么反应,只是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他转身,拿着抹布走回教室,留下一个平淡的背影。
沈沐阳看着那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沈沐阳!你听见我说话没有!”王主任的咆哮拉回他的注意力。
“听见了听见了,主任,我明天就去剪,剪成您满意的长度,行了吧?”沈沐阳转回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惫懒的顺从,但眼神里那点不驯的光,却丝毫未减。
值日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屿晏和同组人说了声“再见”,背起书包离开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光线冷白。经过教师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已经没了动静,不知道那位王主任和沈沐阳的“谈判”进行得如何了。
他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驱散了白天的燥热。车棚里自行车已经少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车,开锁,推出来。
刚骑出校门没多远,在一个需要等红灯的路口,他单脚支地停下。旁边是条小巷子,巷口有几家小吃店,油烟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哟,巧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林屿晏侧过头。
沈沐阳就站在巷口一家关东煮店旁边,手里拿着个纸杯,里面插着几串丸子豆腐之类的东西。他身边没跟着别人,就他自己。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只穿着里面的白T,傍晚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林屿晏,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很亮,嘴角噙着笑,刚才在王主任面前那点故作的惫懒和顺从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鲜活。
林屿晏看着他,没说话。
红灯还剩下三十多秒。
沈沐阳咬了一口鱼丸,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很自然地问:“回家?”
林屿晏沉默了两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方向?”沈沐阳又问,用拿着纸杯的手随意指了指,“我往那边。”
林屿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和自己家相反的方向。他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
沈沐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吃了一口,然后像是闲聊般说道:“刚才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吧?老王头就爱小题大做。”他说着,还抬手捋了把自己的头发,动作潇洒,“我觉得挺好啊,又没碍着谁。”
林屿晏依旧没接话,目光落在红灯倒数计时上:10,9,8……
沈沐阳似乎觉得他这沉默的样子格外有趣,往前凑近了两步,就停在林屿晏自行车旁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他额前那缕蓝色挑染上,语气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探究:“说起来,你这头发……老王头怎么没找你麻烦?”
林屿晏终于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桃花眼微微上挑的弧度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疏冷。
“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回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沈沐阳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弄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似的兴味盎然。“行,”他说,点点头,“有个性。”
绿灯亮了。
林屿晏没再看他,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汇入车流。
沈沐阳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关东煮,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骑着车,很快消失在街角。晚风吹起他额前略长的碎发,他眯了眯眼,将最后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把空纸杯精准地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
“林屿晏……”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还残留着关东煮汤底的鲜甜,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他记得公告栏上,三班那个名字,和那个不上不下、刚好卡在中游的分数。也记得那天楼梯间窗台上,那个安静得像要融化在阳光里的侧影。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很带劲。
沈沐阳双手插回裤兜,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转身,朝着与林屿晏相反的方向,慢悠悠地晃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另一边,林屿晏骑着车,晚风迎面吹来,拂动他颊边的碎发。刚才那个男生——沈沐阳——带着笑意的声音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在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驱散。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次莫名其妙的搭话。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握着车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家门依旧冰冷安静。他开了灯,换鞋,放下书包。冰箱里还剩半袋速冻饺子,但他没什么胃口。最后只煮了碗泡面,草草吃完。
写作业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一道物理大题时,他卡住了,对着题目看了半晌,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却始终找不到头绪。
莫名有些烦躁。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已深,万家灯火。他想起傍晚那个路口,沈沐阳站在小吃店暖黄灯光下,咬着鱼丸,笑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想起他面对训导主任时,那副混不吝又暗藏锋芒的姿态。也想起他问“老王头怎么没找你麻烦”时,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同类相认般的狡黠。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也从未想过去拥有的生命力。肆意,张扬,好像没什么能真正困住他,无论是不近人情的校规,还是旁人的目光。
林屿晏垂下眼,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安静,苍白,与窗外热闹的灯火格格不入。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重新专注在那道物理题上。
骨缝里的风,似乎比往常更凉了一些。
而某处,或许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哼着不成调的歌,想着那缕蓝色的挑染和那双平静疏冷的眼睛,觉得这日子,好像突然多了点值得期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