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什么?”林屿晏声音冷了几分。
“也没什么,就是些闲话。”许皓礼含糊其辞,“说沈沐阳对你……不太一样。你知道的,他那个人,朋友是多,但对谁这么……嗯,上心过?又是送东西,又是一起走的。”他打量着林屿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他家里……你知道的。跟他走太近,可能……会有点麻烦。”
林屿晏当然知道许皓礼指的是什么。沈沐阳的家境,他的行事风格,包括那些关于他“背景”的隐约传闻,都让他像一颗自带光环又充满不定时炸弹的星球。靠近他,意味着被聚光灯照亮,也意味着可能被爆炸波及。
“知道了。”林屿晏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还有事吗?”
许皓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没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林屿晏点点头,转身回了教室。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冰凉的机身。
流言,像深冬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林屿晏能感觉到一些目光的变化。探究的,好奇的,带着点窥私欲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排斥或嫉妒。他本就疏离,对这些目光大多能免疫,但偶尔,当那些窃窃私语飘进耳朵,或者对上某些意味深长的视线时,胸口还是会泛起一丝冰冷的烦躁。
沈沐阳似乎对此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依旧我行我素,课间路过三班门口时,会毫不避讳地往里张望,看到林屿晏,就冲他挑眉笑笑;食堂里,如果恰好遇到,会很自然地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或鸡腿夹给他,理由永远是千篇一律的“不爱吃”或“吃不完”;放学时,也总能在车棚或校门口“巧遇”,然后一起走一段路,聊些有的没的。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太过光明正大,反而让那些背后的议论显得小家子气和阴暗。渐渐地,明目张胆的打量少了,但暗地里的揣测和流言,却像苔藓一样,在不见光的角落滋生蔓延。
林屿晏依旧沉默。对于沈沐阳的靠近,他既不热情回应,也不明确拒绝,只是维持着一种被动的、近乎迟钝的接受状态。对于流言,他置若罔闻,仿佛那些声音根本不存在。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时下起了雨夹雪,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冰晶,又湿又冷。林屿晏没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兜在头上,快步走向车棚。刚走到半路,一把黑色的大伞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罩在他头顶。
沈沐阳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上也落了些雨雪,发梢微湿。“没带伞?”
林屿晏脚步顿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头顶的伞,没说话。
“走吧,送你到车棚。”沈沐阳很自然地说,伞面大半倾向林屿晏这边。
两人并肩走在雨雪里。伞下的空间狭小,能清晰地听到雨雪敲打伞面的声音,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微弱的体温。林屿晏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沈沐阳也没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伞的角度,挡住斜吹过来的寒风。
快到车棚时,迎面走来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看到他们,那几人的笑声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沐阳和林屿晏之间转了转,交换了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声音不大,但在雨雪的静谧中格外刺耳。林屿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
沈沐阳却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神都没给那几人一个,只是侧过头,对林屿晏说:“明天周六,新上了部科幻片,听说特效不错。去看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那几个路过的男生听见。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那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讪讪,加快脚步走了。
林屿晏抬起头,看向沈沐阳。雨雪模糊了沈沐阳的侧脸轮廓,但他的眼神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和眼前这个人发出的、坦荡到近乎挑衅的邀约,都只是背景噪音。
“我……”林屿晏喉咙有些发干。
“就当还上次密室的人情?”沈沐阳眨了下眼,伞檐的水珠滑落,滴在他肩头,“而且,我请客。”他补充道,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提前堵死退路”的狡黠。
雨雪更密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车棚就在前方几步远,里面已经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推车。
林屿晏看着沈沐阳被雨雪打湿的肩头,看着他眼中那片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光,听着周围雨雪的嘈杂和远处隐约的、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烦躁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想要冲破什么的冲动,混杂在一起,激烈地翻涌。
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在雨雪的簌簌声中变得粘稠。
最终,林屿晏听到自己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某种僵持许久的平衡。
沈沐阳的眼睛,在昏暗的雨雪天光里,倏地亮了一下,仿佛有细碎的光点炸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形成一个真切而愉快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雨雪也浇不灭的暖意,“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校门口见。”
他将林屿晏送到车棚入口,伞依旧稳稳地罩在他头顶。“快去吧,别淋湿了。”他冲林屿晏摆摆手,然后转身,撑着伞,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雪中。
林屿晏站在车棚檐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模糊在灰白色的水汽里。肩膀一侧,因为刚才伞的倾斜,几乎没有淋湿。而另一侧,沈沐阳站立的地方,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小滩水渍。
他慢慢推着自己的车,走入雨幕。冰冷的雨雪打在脸上,但他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沈】:[分享位置:XX国际影城]
【沈】:明天这里,别迟到。[太阳表情]
林屿晏看着那条消息和那个刺眼的太阳表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做了件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点开沈沐阳的头像——那只威风凛凛的德牧,进入聊天设置,将备注从简单的“沈”,改成了两个字:太阳。
做完这一切,他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跨上自行车,冲进越来越大的雨雪中。
冰凉的雨雪打在脸上,生疼。但他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烦躁,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破罐破摔般的决绝和一丝微弱悸动的滚烫。
骨缝里,不再仅仅是无声侵入的震动和消息提示音。今夜,灌进来的是冰冷的雨雪,是伞下狭窄空间里对方的体温,是流言蜚语的刺耳,是那句坦荡的邀约,和那个被他亲手修改的、带着灼人温度的备注。
那半寸裂痕,仿佛被这冷热交织、明暗混杂的一切,撑到了极限。有什么东西,正在裂隙深处,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