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像他猜测的那样?沈沐阳会用什么样的字句?是愤怒的控诉,是卑微的哀求,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和嘈杂的议论中,缓慢地、煎熬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放学的铃声,像救赎,也像宣判,尖锐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涌向门口。但经过林屿晏座位时,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林屿晏依旧没动。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打扫卫生的声响,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许皓礼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晏哥,你……你没事吧?那个……沈沐阳他……”
“我没事。”林屿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抬起手,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个白色的信封,塞进了书包最里层。“你先走吧。”
“哦……好,那你……小心点。”许皓礼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几个值日生。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和远处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沈沐阳最后那句“等我”,和那个白色信封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存在感,清晰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值日生也打扫完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三班敞开的门口。
林屿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沈沐阳。
脚步声再次响起,走进了教室,停在了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过来。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弥漫。
许久,沈沐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林屿晏紧绷的神经上:
“看完了吗?”
林屿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沈沐阳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走到林屿晏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两人并排坐着,像往常无数个自习的午后一样,只是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夕阳的光,将两人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靠得很近,却泾渭分明。
“我知道你没看。”沈沐阳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林屿晏,你总是这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躲,就逃,就当没发生过。”
林屿晏抿紧了唇,依旧看着窗外,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无意识地收紧。
“但这次,你躲不掉了。”沈沐阳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目光深沉,“我也不想让你躲了。”
他顿了顿,从自己校服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色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
“这是我誊抄的副本。”沈沐阳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点,“原件在你那里。现在,我念给你听。”
林屿晏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念……念给他听?在这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沈沐阳迎上他惊愕的目光,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他没有给林屿晏拒绝的机会,直接拿起那个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印着浅蓝色暗纹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夕阳的金色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给他过分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气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缓慢地、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屿晏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惊涛骇浪。
信不长。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甚至没有什么“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直白的话。
沈沐阳只是用最平实、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回忆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楼梯间第一次撞见时林屿晏那冰冷防备的眼神,到雨夜共伞时他微微发红的耳根;从诊所里他笨拙地贴上创可贴,到密室中他吓得扑进他怀里;从江边烟花下那句“我喜欢你”,到超市里他无奈地说“乖,听话”;从一起抄作业的深夜,到每一个平淡却温暖的日常……
他写林屿晏的沉默,写他的倔强,写他偶尔流露的柔软,写他藏在冰冷外表下那颗敏感而善良的心。他也写自己的笨拙,写自己的霸道,写自己那些或许并不恰当、却发自真心的靠近和守护。
然后,他写到了分手。写他那夜的崩溃和不解,写他跪在冷风里的绝望,写他母亲将他拖走时的心如死灰,也写他这几天沉默跟随时的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害怕。”沈沐阳念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抬起眼,看向早已僵住、眼眶泛红的林屿晏,“傅老师的话,那些流言,我们之间的差距……这些我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你可能在心里,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我会一直喜欢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觉得我玩得起,而你玩不起。对不对?”
林屿晏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哆嗦。
沈沐阳看着他脸上的泪,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液体狠狠烫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念下去,声音更轻,也更坚定:
“林屿晏,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未来。觉得那是很遥远、很无聊的事情。但现在,我想了。”
“我想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间教室里。”
“我想高考后,和你去同一所城市,哪怕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养只猫,或者再把咪咪接过去。”
“我想看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学你想学的专业,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你的拖累,而是能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往前走的人。”
“我想……有很多个以后,都想和你一起过。”
他念完了最后几句,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林屿晏,眼中那片强装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的痛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信纸,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印着学校抬头的纸。他展开,放在那封情书旁边。
林屿晏泪眼模糊地看过去。那是一份……《恋爱申请表》。格式模仿得一本正经,有申请人姓名(沈沐阳)、申请对象(林屿晏)、申请理由(空白,但旁边用红笔画了个箭头,指向那封情书)、班主任意见(空白)、家长意见(空白)、申请人保证(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小字,包括“保证不影响对方学习”、“保证尊重对方意愿”、“保证共同努力奔赴未来”等),最后是申请人签名处,沈沐阳已经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沈沐阳拿起笔,在“申请对象”那一栏,郑重地写下“林屿晏”三个字,然后,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纸,连同那封情书,一起,双手递到了林屿晏面前。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和那张写满了笨拙真心和孤注一掷的“申请表”上。
他看着林屿晏,看着他通红的、盛满了泪水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因为震惊和汹涌情绪而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
然后,沈沐阳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认真,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林屿晏同学。”
“早恋吗?”
“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