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声音,一点点重新透过助听器涌回来。保安的呵斥,路人的惊呼,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嘈杂,混乱。
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这就是代价。用你们的血,来洗刷你们泼在他身上的脏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利息。
警察很快来了。我被带走,做笔录。男人被送进医院,重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进了ICU。
我的律师,也就是我自己的助理。他很快赶到。他脸色发白,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出示了我的精神疾病诊断证明,强调我是在受到“极其恶毒的人身攻击和诽谤”、“涉及已故至亲”、“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导致短暂失控”的情况下做出的“过激防卫行为”。他甚至找到了电梯和大堂的监控,以及几个愿意作证听到对方侮辱性言辞的目击者。
庭审的过程,对我来说像一场默剧。我看着对方律师声泪俱下地陈述受害者的“悲惨”,看着法官严肃的脸,看着旁听席上或好奇、或鄙夷、或兴奋的目光。我扶了扶助听器,确保能听清每一个对我有利的证词。
最终,鉴于我的精神状况、对方的挑衅在先、以及“无前科”、“积极赔偿”,我赔了很大一笔钱,足够那家伙后半生躺在医院里,我被判……无罪。
当庭释放。
走出法庭,夏日的阳光刺眼。记者的话筒和摄像头争先恐后地伸过来,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刻薄。
“沈律师,对无故殴打他人致重伤,却凭借‘精神病’逃脱法律制裁,您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否是您利用专业知识和财富,对法律和公正的践踏?”
“您是否对受害者有丝毫愧疚?”
“您领养已故同性恋人的弟弟,是否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心理?”
我停下脚步,摘下墨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亢奋、或鄙夷的脸。助听器里传来他们嘈杂的质问,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愧疚?对那个垃圾?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然后,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我径直穿过人群,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恶意。
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看我:“沈先生,网上的舆论……”
“不用管。”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回云栖苑。”
车子启动。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攘人群。这一切,都和我隔着厚厚的、隔音的玻璃。
恶言恶语?网暴?
我点开手机,随意扫了一眼社交媒体。果然,我的名字又上了热搜,后面跟着“暴力律师”、“精神病特权”、“同性恋丑闻”等不堪的标签。点进去,是铺天盖地的辱骂、诅咒、人肉,甚至有人P了我的遗照。
我平静地翻看着,一条,又一条。心里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就这?
不及当年他们对林屿晏的万分之一。
他们骂他“同性恋”、“暴力狂”、“去死”、“活该”的时候,可比这恶毒多了,有创意多了。他们人肉他全家,寄恐吓信,堵在医院门口,直到把他逼死。
我现在承受的这些,算什么?
不过是被几只苍蝇叮了几口,不痛不痒。
甚至……有点痛快。
看,我也成了他们口中的“恶魔”、“疯子”、“特权阶级”。真好。这样,我就离他们,离这个肮脏虚伪的世界,更远了一点。也离林屿晏曾经承受过的绝望,更近了一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关掉页面,将手机扔到一边。
助理透过后视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
车子驶入云栖苑的地下车库。我下了车,独自走进电梯。冰冷的金属厢体上升,数字跳动。
电梯门开,我走到家门口,输入密码。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奶香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想想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小手朝我跑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哥哥!抱!”
我低头,看着他纯真无邪、满是依赖的眼睛,和他那张酷似林屿晏的小脸。
然后,我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抱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将外面那个需要我负责的、活生生的责任,和心里那片因为暴行而短暂沸腾、此刻重归死寂的冰原,彻底隔绝。
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分毫。
我走到那个透明的展示柜前,里面,血迹斑驳的“对不起”,和永不凋零的仿真手捧花,依旧静静躺着。
我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极轻、极缓地,抚过那张纸条上早已干涸发褐的字迹。
“你看,”我对着虚空,无声地说,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也变成他们口中的‘怪物’了。”
“这样……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点了?”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座冰冷的陵墓里,只有我,和心底那片永恒的、无声的荒原。
沉溺其中,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