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的排气管突突作响,像是一台濒临报废的老风箱,在空荡荡的乡间土路上喘着粗气。车斗里,张不凡死死抓着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车轮碾过坑洼,扬起的尘土混着路边枯草的霉味,一股脑地往他嘴里灌。
李老实坐在他旁边,脸色比那车斗里的灰土还要难看几分。
“张道长,到了……就是这儿。”李老实猛地刹住车,声音抖得不成调。
张不凡跳下车,一股阴冷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天色已经擦黑,李家村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幕笼罩着,死寂得可怕。家家户户的门窗关得死紧,连门缝里都不敢透出半点亮光,仿佛这黑夜里藏着什么吃人的巨兽。
灵堂里却是黑一片,只剩一个黑漆棺木,棺盖大开里面的尸体却没了踪影。
“那李老头的尸身,真跑没影了?”张不凡压低声音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桃木剑。
那灵堂角落里,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跑的年轻人,打了一个哆嗦,走了出来忙不迭地点头:“跑了!下午那会儿,压棺的青石板‘轰’地一声就炸了,那老头蹦起来,眼珠子翻白,直勾勾地就往村后这山林子里钻,浑身还冒着黑烟。那双腿硬邦邦的,蹦一下地都颤三颤,吓得村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谁敢拦啊!”
张不凡眉头紧锁。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死后没有亲眷,按道理来说,应该会直接找周边的活物吸血,但这大白天就敢冲破镇压,甚至直奔深山,这就有点邪门了。
按常理,新起地尸煞畏光惧阳,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勾着它。想来也是,傍晚的阳光阳气不那么重,再加上村里的树荫多,阳光直射不到,让这东西跑了出去,要是大白天的,它哪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外出作祟,外边的阳光晒都晒死它了。
张不凡没再多问,从包里掏出几张镇宅符递给李老实:“你们先回车上待着,别乱跑。我把这几户邻居家的门框摸一遍,贴上符纸,免得那尸煞回头反噬了活人。”
他动作麻利地在几户邻居家的门楣、窗棂上贴好符纸,指尖划过符纸,默念了几句净宅咒。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起包裹,拎着桃木剑,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一进林子,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头顶的树冠浓密得像一把巨伞,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彻底遮蔽。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巨兽的舌苔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四周静得诡异,连声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林间徘徊哭诉。
张不凡屏住呼吸,鼻尖微微耸动。
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混杂在潮湿的泥土味里。那是尸臭,但又不全是,里面还夹杂着一股子香灰和陈年棺木的味道。
“就在前面。”
他握紧桃木剑,顺着气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足三米。他不敢大意,脚下踩着老爹教的“禹步”,身形在树干间灵活地穿梭。
突然,前方的雾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锐响,还有低沉的嘶吼。
张不凡心头一凛,放轻脚步,猫着腰躲在了一棵老松树后。
拨开眼前的枯枝,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洞口,洞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一个穿着破烂帆布衣、身形佝偻的老太婆正靠在岩壁上,正是那个逃走的白婆婆!她面前散落着一堆瓶瓶罐罐,此刻摔碎了几个,流出的黑水正冒着诡异的青烟。
那阴气张不凡很熟悉,是在城中村那间小屋里的气息。张不凡瞬间就锁定了白婆婆。
此时的白婆婆脸上添了几道新鲜的血痕,皮肉翻卷,狰狞可怖。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着:“749的狗东西,真是阴魂不散!老娘拼着折损二十年道行,杀你们两个,也算是血赚!”
张不凡听得心里一惊。749局?那可是传说中专门处理这种超自然事件的神秘部门。这老太婆果然不是善茬,手上已经沾了人命。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只见那具李老头的尸身,浑身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正直挺挺地朝白婆婆走来。那尸身双眼翻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黑气。
“刚起尸的货色,也敢在老娘面前放肆?”白婆婆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辣。她猛地掀翻身边的一个陶罐,一道青面獠牙的鬼影尖叫着窜了出来,正是她养的小鬼!
那小鬼一出来就带着一股腥风,张牙舞爪地朝李老头扑去。
“砰!”
尸鬼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张不凡躲在暗处,屏住呼吸,心里盘算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白婆婆身上的阴煞之气,比城里那两间鬼屋还要重上十倍,显然手上的人命不止两条。而那李老头的尸身,虽然刚起尸,但被白婆婆用邪术催动,力大无穷。
他索性蹲在树后,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剑,静观其变。
那李老头毕竟根基不稳,哪里是白婆婆这种老魔头的对手?缠斗了没几个回合,就被白婆婆的小鬼死死按在了地上。白婆婆狞笑一声,咬破指尖,用鲜血在掌心画了个诡异的符印,掌心黑气翻涌,猛地按在了尸头的天灵盖上。
“吸魂大法!给我干!”
只见那尸身猛地一颤,浑身的阴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白婆婆的掌心。不过几息的功夫,那具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尸身,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迅速干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张人皮包着骨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霸道的邪术……”张不凡看得后背发凉,手心冒汗。
就在白婆婆收功,转身准备去捡地上的瓶罐时,张不凡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山洞前,显得格外刺耳。
白婆婆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张不凡藏身的方向,声音沙哑冰冷:“出来吧,藏头露尾的鼠辈!”
既然被发现了,张不凡也不再藏着掖着。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铜钱剑,从树后缓步走出。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映照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眼神却异常坚定。
白婆婆抬眼一看,见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起初并不在意。可当她感受到张不凡身上那股纯正的道家气息,以及手中铜钱剑上散发的威压时,脸色骤然大变。
“玄阶?!”白婆婆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自己是黄阶巅峰,离玄阶只差半步,可就是这半步,如同天堑。而眼前这小子,年纪轻轻,修为竟比她整整高了一截!
这一瞬间,白婆婆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此刻身受重伤,刚吸的阴气还没来得及炼化,体内气血翻涌。她死死盯着张不凡,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钱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她知道,这铜钱剑专克阴邪鬼物,若是被扫中,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张不凡表面镇定,心里却慌得一批。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老太婆这么棘手,就该把祖传的辟邪剑带来!那把剑虽然对活人无害,但这铜钱剑,杀鬼奇效,可对活人……几乎没什么杀伤力啊!
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等级压制,但这白婆婆常年亡命天涯,实战经验远比他这个守着铺子长大的“温室花朵”丰富得多。以前哪怕对付最凶的鬼,老爹都在一旁兜底,这是他头一回独自面对这种心狠手辣的邪修。
两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峙着,山风卷着血腥味在两人之间穿梭。
“小子,你是哪个道观的?”白婆婆嘶哑着嗓子,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护在身前的小鬼发出不安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