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玩意儿，就跟那开闸放水的黄河似的，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哗啦啦地流没影了。
一晃眼，又是好几个月过去了。
小城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等你察觉的时候，那股子阴冷已经钻进骨头缝里了。街面上风平浪静，没再冒出什么妖魔鬼怪作祟的幺蛾子。一切都挺太平，就是偶尔有那么几家老街坊，家里老人寿终正寝，家属才循着旧例，来张不凡这儿办点纸扎、买点香烛。
那股子烧纸钱的烟味儿，混着铺子里常年不散的香烛味，在初冬的风里飘着。说不上多热闹，但也不算太冷清，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子，一天天这么过着。
这份清静日子，本来过得挺滋润，结果硬是让柳十御给“败”光了。
这尊大神，自从学会了网购，那手就再没停过。张不凡攒了小半年，本来打算买件过冬羽绒服的存款，被他一股脑儿全给造没了。
等快递送来的那天，张不凡看着堆满半间屋子的包裹，脸都绿了。从那种老掉牙的留声机，到绣着繁复云纹的玉佩，再到据说能聚气养神的紫砂小壶……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跟个杂货铺似的。
“我的亲爷，您这是要把我这点家底儿全折腾光啊？”张不凡欲哭无泪。
柳十御那缕神魂在他体内冷哼一声：“俗物，这叫生活品味。你那点凡俗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享受当下才是正理。”
好在，这位“大爷”对拆快递的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把玩了个遍，对张不凡这点微末的家产失去了兴趣，张不凡才算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尊花钱如流水的大神总算消停了。
不然再这么造下去，他明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南方的冬天，跟北方那种干裂的冷不一样，那是一种能浸到骨头里的湿寒。人们都管这叫“魔法攻击”，防不胜防。
屋外的风跟长了眼睛似的，专挑你衣服的针脚缝往里钻。刮在脸上，带着一种细碎的疼，让你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腔子里。
屋里头更别提了，没暖气，门窗关得再严实，那寒气也跟水一样，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渗。有时候你呆在屋里，不动弹，还真觉得比外头溜达一圈还冷。
这眼瞅着，腊八节就在跟前了，年关的脚步是一天紧似一天。
天空飘了一场细碎的小雪，米粒大小，落在青石板路上，转眼就化成了水渍，只留下湿漉漉的一片。但这点雪，这点湿气，反倒给这小城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年味儿。
张不凡从储藏室的旮旯角里，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打开一看，是老爹早年去北方办事，回来时给他带的一个小太阳取暖器。
擦干净上面的灰，插上电源。滋啦一声，橘黄色的暖光冒了出来，虽然看着有点旧，但那股子热浪一出来，不大的铺子里，总算有了点儿活人气儿。
临近年关，警察局那边也清闲了不少。那些个积压的案子，该破的破了，该搁置的也暂时搁置了。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刑警队队长刘建国，竟也有了空，时常揣着两包茶叶，溜达到张不凡这儿来串门。
两人就着小太阳的暖光，一人捧个大茶缸子，天南海北地闲聊。
“建国，你又偷懒？”张不凡给他续了杯热水，“你们局里不管啊？”
刘建国嘬了口茶，烫得直哈气：“管啥管，年底了，总结报告写完了，案子也结了，就当放个小假。再说了，我不来，你这冷清的铺子，多没人气儿。”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我妈总念叨你。说你一个人过年冷清，三番两次让我捎话，让你去家里吃顿年夜饭。咱家也没外人，就我妈、我媳妇儿，多你一双筷子的事儿。”
张不凡心里一暖，笑着摆摆手：“嫂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是算了。我这人，习惯了一个人，去你们家，反倒拘束。再说了，我这儿还有事呢。”
刘建国也没强求，他知道张不凡这人有点“怪”，也就不再提了。
也是，家家户户现在都开始准备年货了，张不凡这儿虽然不像别家那么热闹，但也不能太寒酸。
虽说家里就他一个活人——哦，算上寄宿在他身体里，时不时出来“指点江山”的柳十御，勉强算俩——但年货总要办得齐全。
他去了一趟批发市场，鸡鸭鱼肉装满了两大编织袋，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甜得发腻的年糕，以及挂红灯笼用的红绳、迎接财神的烟花爆竹，一应俱全，买了一大堆。
张记白事铺的春联，从来都是自己写的。张不凡平日里画符练手，那毛笔字本就写得不赖，笔锋苍劲有力，带着一股子道家的风骨，比外头卖的那些印刷体强多了。
这天傍晚，他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拎回铺子，把各种吃食塞进那个嗡嗡作响的旧冰箱里。忙活完，天也擦黑了。
他把采好的大红纸平铺在堂屋那张老榆木桌子上，端出一个粗瓷碗，倒上墨汁，拿起墨锭慢慢研磨。一股子墨香，混着屋里的香烛味和年货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提起一支上好的狼毫笔，在砚台里把墨汁蘸得饱满欲滴。手腕悬在半空，略微一沉吟，脑子里过了遍那些吉祥话，然后，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一个斗大的“福”字，跃然纸上。
墨色浓艳，笔画舒展，透着一股子喜庆，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啧，”柳十御的声音准时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挑剔，“凡夫俗子就是凡夫俗子。这字，倒是有几分力道，看着也周正，可就是少了点儿灵气，少了点儿风骨。俗！太俗了！”
张不凡翻了个白眼，心说：“您老是书法大家，行了吧？我这是写春联，又不是参加书法大赛，要那么多风骨干啥？喜庆不就完了？”
他心里刚腹诽完，就感觉右手手腕猛地一麻，一股子不属于自己的阴冷气息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