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萧宸:“臣献丑了。”
然后,垂眸,拨弦。
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起初温润平和,如山间晨雾,林间清风。渐渐地,音色转高,如登险峰,见云海翻涌。再转急时,竟似万壑松涛,金戈铁马隐现其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琴声……哪里像病弱之人能弹出来的?可看他脸色,分明苍白如纸,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顾清晏收手,掩唇又是一阵低咳。
这次咳得久些,眼尾都泛起了红晕。他撑着琴案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臣……失仪了。”声音轻若游丝。
萧宸忽然站了起来。
“来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扶顾公子去偏殿歇息,传太医。”
“陛下——”郑宏还想说什么。
萧宸已走下御阶,来到顾清晏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萧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见他睫羽轻颤时投下的阴影。
“可还撑得住?”萧宸问,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顾清晏抬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像蒙了一层雾。
“谢陛下关怀……臣无碍。”
他说着无碍,身子却晃了一下。
萧宸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手臂纤细得惊人,骨头硌着掌心。温度很低,凉得像玉。
顾清晏似乎僵了一瞬,随即垂眸:“臣惶恐。”
“不必惶恐。”萧宸松开手,目光却未移开,“好好歇着。太医马上就到。”
顾清晏被宫人扶走了。
萧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后。
掌心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以及……那一瞬间,他清晰感受到的,隐藏在病弱表象下的、绷紧如弓弦的力量。
宴席继续,却已索然无味。
萧宸提前离席,走到殿外廊下。秋夜风凉,吹散了酒意。
李德全悄声禀报:“太医诊过了,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已送顾公子出宫回驿馆了。”
萧宸“嗯”了一声,望着远处宫灯。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顾公子他……”
“他像一把剑。”萧宸忽然说。
李德全一愣。
“藏在最美的鞘里。”萧宸转身,朝寝宫走去,“却不知……剑锋是对着谁。”
夜色渐深。
驿馆内,顾清晏卸下狐氅,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一杯冷透的茶。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轻划——正是宴上那曲《高山流水》的最后一个音符。
然后,极轻地笑了。
“萧宸……”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滋味。
窗外,一轮孤月高悬。
宫宴的灯火已熄,皇城沉入睡梦。
只有两个人知道——
今夜,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是棋局,而是……
执棋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对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