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萧宸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又很快被热切取代,“不知顾公子可愿给在下个机会?前日棋局未尽兴,今日能否请公子到前面茶楼小坐,容在下奉茶赔礼?”
他指了指巷子尽头——那里确实有家老茶楼,木匾上写着“听雨楼”三字,倒是应景。
顾清晏看了看茶楼,又看了看萧宸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仰慕”。
良久。
他轻轻点头:“也好。”
听雨楼是间二层小楼,临窗能看见巷中景致。此时客人稀少,掌柜见两人气度不凡,忙引到二楼雅间。
萧宸亲自斟茶,动作优雅流畅,将一盏碧螺春推至顾清晏面前:“顾公子请。”
“慕公子客气。”顾清晏接过,指尖不经意拂过萧宸手背。
这一次,萧宸的手是温的——方才策马而来,掌心还残留着缰绳的触感与体温。
顾清晏垂眸饮茶,长睫掩去眼底神色。
“顾公子在京中可还习惯?”萧宸状似随意地问,“我听说公子畏寒,京城的秋比江南凛冽得多。”
“习惯了。”顾清晏放下茶盏,“冷有冷的好处,至少……清醒。”
“清醒?”
“嗯。”顾清晏看向窗外,“江南太暖,暖得人容易糊涂。京城虽冷,却能让人时刻记得——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萧宸指尖微紧。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那顾公子觉得,”他试探着问,“京城这盘棋,眼下局势如何?”
顾清晏转回头,眼中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
“慕公子也关心朝政?”
“读书人,总有些家国抱负。”萧宸微笑,“何况如今北境不宁,南疆暗涌,正是风云际会之时。”
“风云际会……”顾清晏轻声重复,忽然笑了,“是啊,正是‘风云际会’。只是不知这风云之中,谁是龙,谁是虎,谁又是……持竿垂钓的渔翁?”
他看向萧宸,眸光深深:“慕公子以为呢?”
萧宸与他对视,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忽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人根本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此刻每一句问答,都是对他底线的试探,对他耐心的消磨。
就像猫在逗弄爪下的鼠。
“在下以为,”萧宸缓缓道,“龙虎相争,渔翁得利。但若龙虎本为一体……那渔翁的竿,怕是要折了。”
顾清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有趣。”他轻声道,“慕公子这话,甚是有趣。”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饮茶。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青石巷。
茶尽,顾清晏起身告辞。
萧宸送他下楼,至巷口马车前。
“今日多谢慕公子款待。”顾清晏微微颔首,“衣袍之事,不必挂怀。”
“顾公子大度。”萧宸深深看他,“不知……日后可否再邀公子对弈?”
顾清晏顿了顿,抬眸看他。
那一瞬间,萧宸几乎以为他要拆穿一切——拆穿这拙劣的伪装,拆穿这刻意的接近。
但他没有。
他只是温和一笑,像对待任何一个真心仰慕他的陌生人:
“若有机会,自当奉陪。”
马车驶远。
萧宸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布小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谦和笑意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冷凝。
“陛下。”影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
“他看出来了。”萧宸低声说,“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那为何……”
“为何不点破?”萧宸转身,走向那匹安静的青骢马,“因为他在等我下一步棋。”
他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也在等他自己……该落子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