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与他对视。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说出自己是谁,说出自己接近他的目的。
但他不能。
“值得。”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顾公子值得。”
顾清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雨夜里忽然绽放的花,美得惊心动魄。
“慕初。”他第一次唤他的化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此后半月,萧宸几乎每隔两日便来。
有时带新寻的孤本棋谱,有时带江南的点心,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陪顾清晏下棋、读书、散步。
顾清晏对他越来越“信任”。
煮茶时会记得他喜欢七分烫,散步时会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偶尔还会在咳嗽发作时,任由他扶着喂药。
那一日,萧宸说起朝中一桩贪墨案,言辞间对某些官员的作为颇为不齿。
顾清晏正替他斟茶,闻言动作微顿。
“慕公子似乎……很关心朝政。”他抬眸,眼中带着探究。
萧宸心头一跳,面上却从容:“家父在朝为官,耳濡目染罢了。”
“原来如此。”顾清晏点头,将茶盏推过去,“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就像我——”
他自嘲一笑:
“当年若不是知道得太多,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根针,扎进萧宸心里。
他知道顾清晏在暗示什么——三年前那场变故,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一场战役的胜负。
“顾公子,”他忍不住问,“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选择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吗?”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
窗外竹影婆娑,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会。”他轻声说,“因为不知道……会更可怕。”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萧宸放在石桌上的手背。
“就像慕公子你,”他微笑,眼中却无笑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安全。”
萧宸心头巨震。
他忽然意识到——顾清晏或许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这些日子的“温柔”“信任”“吐露心声”,根本不是被他打动,而是……
而是顾清晏在反向织网。
用温柔作饵,用病弱作伪装,一点一点,将他引入局中。
那日离开时,雨又下了起来。
顾清晏送他到院门口,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他:“路上湿滑,慕公子当心。”
萧宸接过伞,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问:“顾公子……可曾恨过?”
“恨?”顾清晏微怔,随即笑了,“恨太累了。我这身子……恨不起。”
他说得轻巧,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寒意。
像深冬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萧宸撑着伞走进雨里。
走出很远,回头时,顾清晏还站在门廊下,一身素白,像雨中一抹孤清的影。
那一刻,萧宸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回去,想撕开一切伪装,想问他: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
只是握紧伞柄,转身没入雨幕。
竹园内,顾清晏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淡漠。
老仆走过来,低声道:“公子,他今日又问起苍梧之战了。”
“嗯。”顾清晏转身往回走,“他在查。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可公子这样……太冒险了。”
“冒险?”顾清晏停在廊下,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珠,“这局棋,本就是险中求胜。”
他看向掌心晶莹的水滴,轻声自语:
“萧宸,你以为你在接近我。”
“却不知……”
“是我在一点一点,把你拖进我的世界里。”
雨越下越大。
竹叶在风雨中狂舞,像无数墨绿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