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议定之后,两人都没再提此事,转而摆开了棋盘。
黑白子错落,炭火暖融。
顾清晏今日的棋风格外温吞,每一步都落得极慢,常常执子沉吟许久,才轻轻落下。萧宸也不催,只静静陪着他。
“陛下今日心不静。”顾清晏落下一子,忽然道。
“何以见得?”
“棋风乱了。”顾清晏抬眸看他,“方才那步‘小飞’,本可直取中腹,陛下却选了保守的‘拆二’——是在犹豫什么?”
萧宸看着棋盘,确实如此。
他在犹豫——犹豫这步“假成亲”的棋,究竟是对是错。犹豫将顾清晏彻底绑在身边,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顾卿,”他忽然问,“若有一日,你发现朕骗了你,你会如何?”
顾清晏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棋子落下。
“那臣也会骗陛下。”他微笑,眼中却无笑意,“公平得很。”
萧宸心头一震。
四目相对。
烛光在两人眼中跳跃,像两簇沉默燃烧的火。
子时将近,雪渐停。
萧宸起身告辞,顾清晏送他到院门口。
雪地映着月光,一片银白。顾清晏没披狐裘,只穿着单薄夹袄,立在雪中,像一竿清瘦的竹。
“回去吧,天冷。”萧宸替他拢了拢衣襟。
顾清晏却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
动作自然,指尖冰凉。
“陛下,”他轻声说,“路上当心。”
萧宸握住他的手——冰凉得刺骨。
“明日朕让内务府送些炭火来。”他皱眉,“别省着用。”
“好。”
萧宸松开手,转身走进雪地。
走出很远,他回头。
顾清晏还站在门口,一身素白融在雪色里,几乎分辨不清。见他回头,还抬手挥了挥。
像每次送别时那样。
萧宸也挥手,心头却莫名涌起一种不安。
这不安来得毫无缘由,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转身,加快了脚步。
院门合拢。
顾清晏脸上的温柔笑意,一寸寸冷下来。
他走回暖阁,炭火已弱,寒意重新漫上来。他在棋盘前坐下,看着那局未下完的棋。
萧宸今日那步“拆二”,确实犹豫了。
他在犹豫什么?
顾清晏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假成亲。
好一步棋。
将他彻底绑在龙椅之侧,名正言顺地监视、掌控、利用。
可萧宸不知道的是——
这步棋,顾清晏等了太久。
从他决定回京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刻。
等萧宸主动提出,等萧宸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等萧宸一步步走进他精心编织的……温柔囚笼。
“阿宸……”
顾清晏低声念着这个亲昵的称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好听的名字。
可惜,很快就要属于他了。
属于他这个“病弱无能”的、需要“庇护”的、即将成为“皇帝男妻”的……
顾清晏。
他抬手,将白子落在棋盘天元。
一子定乾坤。
“棋局开始了,陛下。”
他对着空荡荡的暖阁,轻声自语:
“这一次……”
“轮到臣,执黑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所有来时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