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回来得早。”
“朝中无事。”萧宸接过伞,将伞面更多倾向顾清晏那边。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雨打竹叶,沙沙作响。
“顾卿,”萧宸忽然开口,“你可知,今日早朝后,郑宏私下求见太后?”
顾清晏脚步微顿:“哦?”
“他递了份名单,说要为朕选妃。”萧宸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顾清晏脸上,“说顾卿病弱,恐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顾清晏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冷的雨滴,落在萧宸心上。
“那陛下如何说?”
“朕说,”萧宸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朕有顾卿一人,足矣。”
四目相对。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细密的帘。
顾清晏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陛下,”他轻声说,“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萧宸喉头一哽。
顾清晏却已转身,继续往前走。
“臣这副身子,确实不能为陛下绵延子嗣。”他声音融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郑国公说得对,陛下该选妃。”
“顾清晏!”萧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冰凉。
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的冰凉。
顾清晏回头看他,眼中一片平静:“陛下何必动怒?臣只是陈述事实。”
“朕不要事实。”萧宸盯着他,“朕要听你的真心话。”
真心话?
顾清晏看着他,良久,轻轻挣开他的手。
“臣的真心话是——”他微笑,笑容温柔,眼底却无温度,“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顾忌臣。”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幕。
素青背影在烟雨中渐渐模糊。
萧宸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空荡荡的伞,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
是夜,萧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
案上摊着影七刚送来的密报——三年前顾清晏重伤后的医案,记录详实:箭伤十七处,肺腑受损,高热七日,昏迷不醒。醒来后武功尽废,咳血不止。
每一笔,都印证着“病弱”二字。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李德全轻声提醒,“子时了,该歇了。”
萧宸揉了揉眉心:“顾卿呢?”
“顾公子戌时便歇下了。方才太医去诊过脉,说是今日淋了雨,有些咳嗽,已服了药。”
淋雨。
萧宸想起黄昏时,顾清晏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
那样单薄,那样决绝。
“明日,”他忽然道,“让太医开些温补的方子。还有……去库房取那件白狐裘,给顾卿送去。”
“是。”
李德全退下后,萧宸走到窗边,看向西厢。
灯已熄了,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顾清晏说:“陛下也在牢笼里。”
是啊,他们都是牢笼中的囚鸟。
一个困于病体,一个困于皇权。
本该同病相怜,却隔着层层试探与防备,连一句真心话都听不到。
萧宸闭上眼。
脑中浮现的,是顾清晏煎药时轻颤的肩,是用膳时苍白的脸,是雨中那个疏离的微笑。
以及……那句轻飘飘的“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
他想做什么?
萧宸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以“庇护”为名的婚姻,这场以“监视”为目的的同居,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掌控的方式,悄然改变着什么。
而顾清晏……
那个看似脆弱易碎的人,也许才是这盘棋中,最深不可测的执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