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顾清晏喝了药后沉沉睡去。
萧宸没有离开,只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烛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这样脆弱,这样易碎。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张病弱皮囊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陛下。”影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宸起身,走到外间。
“查到了。”影七压低声音,“三年前顾公子重伤后,确实有南疆旧部暗中联络过他,但他……全都回绝了。”
“回绝?”
“是。密信在此。”
萧宸展开信纸——是顾清晏的字迹,瘦劲嶙峋:
“顾家已败,诸君各寻生路。清晏残躯,不堪大用,勿念。”
字里行间,尽是颓然与放弃。
与影卫之前查到的那些“暗中联络旧部”的线索,截然相反。
萧宸眉头紧锁:“这信……可信?”
“送信之人是顾家老将,年过六旬,现已归隐江南。属下去问过,他老泪纵横,说公子当年……心死了。”
心死了。
萧宸握紧信纸,看向内室。
那个蜷缩在病榻上的人,那个喝药时蹙眉说苦的人,那个含着蜜饯说甜的人——
真的……心死了吗?
子夜,萧宸仍在书房。
案上摊着那封密信,烛火将字迹照得忽明忽暗。他反复看着那句“清晏残躯,不堪大用”,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如果顾清晏真的心死如灰,那这些时日的温和顺从,又算什么?
如果他没有……
“陛下。”李德全轻声进来,“顾公子醒了,在咳。”
萧宸起身便往外走。
西厢内,顾清晏果然醒了,正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老仆端着温水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朕来。”萧宸接过水杯,扶起顾清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慢些喝。”
温水润喉,咳声渐歇。
顾清晏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声音沙哑:“陛下……还没歇息?”
“处理些政务。”萧宸替他掖好被角,“吵醒你了?”
顾清晏摇头,闭着眼,睫毛轻颤:“臣梦见……苍梧谷。”
萧宸心头一紧。
“梦见父亲……”顾清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他不悔。”
不悔。
用五千将士的命,换三万百姓生还,不悔。
用顾家满门的前程,换那一场惨胜,不悔。
用自己儿子的余生,换一个将军的尊严,不悔。
萧宸手臂收紧,将怀中单薄的身子搂得更紧些。
“顾卿,”他哑声说,“朕……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先帝的昏聩,对不起朝廷的背弃,对不起顾家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
顾清晏睁开眼,抬眸看他。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沉在深潭里的星火。
“陛下不必道歉。”他轻声说,“这条路……是臣自己选的。”
话音落,他又闭上眼,气息渐渐平稳。
像是又睡了。
萧宸却久久未动。
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温度低得像一块冰。
可就是这片羽毛,这块冰,此刻却让他心头滚烫。
他忽然想起太医的话:“若再止不住咳,恐成痨症。”
痨症。
不治之症。
萧宸手臂又收紧几分,像要把这人揉进骨血里。
“顾清晏,”他对着沉睡的人,低声自语,“朕不许你死。”
“听见没有?”
“朕……不许。”
窗外,雨声渐沥。
掩盖了帝王这一生,第一次脱口而出的、不容置疑的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