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一,雪后初晴。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将军府西厢已有细微的动静。
萧宸比往常醒得早——昨夜顾清晏咳了小半宿,他几乎没合眼。轻手轻脚地起身,探了探身边人的额温,还好,没有发热。
他披衣下榻,推门出去。
厨房里已有炊烟,两个厨娘正在忙碌。见萧宸进来,慌忙跪下:“陛下……”
“不必多礼。”萧宸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今日的早膳,朕来做。”
厨娘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
萧宸挽起袖口,舀了米,仔细淘洗。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认真。米下锅后,他又取来几颗红枣、一小把莲子,仔细去核、剥皮,一并放入。
“陛下,”李德全悄声提醒,“顾公子不喜甜……”
“朕知道。”萧宸搅着粥,“红枣补血,莲子安神。少放些糖,只提个味。”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萧宸又取了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了少许温水,慢慢搅匀。上锅蒸时,他盯着沙漏,掐着时辰——太医说,顾清晏脾胃虚弱,鸡蛋要蒸得嫩些才好消化。
卯时正,早膳备好。
萧宸端着托盘回到西厢时,顾清晏刚醒,正靠在床头轻咳。见萧宸进来,微微一怔:
“陛下……这是?”
“早膳。”萧宸将托盘放在矮几上,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替他抚背顺气,“今日朕休沐,陪你用膳。”
顾清晏看着他挽起的袖口,和指尖沾着的一点面粉,心头莫名一暖。
“陛下……亲自下厨?”
“嗯。”萧宸扶他下床,取来外袍为他披上,“尝尝朕的手艺。”
两人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碗中的白粥照得莹润如玉。红枣和莲子沉在粥底,只隐约可见轮廓,甜香若有若无。
顾清晏舀起一勺,小口尝了。
“如何?”萧宸问。
“……好喝。”顾清晏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很……暖。”
萧宸笑了,将蒸蛋推到他面前:“这个也试试。”
蒸蛋嫩滑如脂,表面平滑如镜,洒了几粒葱花,滴了两滴香油。顾清晏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了。
他吃得慢,却很认真,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萧宸静静看着,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比批阅奏折时的成就感更真实,比朝堂上群臣山呼万岁时的尊荣更温暖。
原来照顾一个人,看他吃自己做的饭,是这样幸福的事。
“往后,”萧宸忽然说,“朕每日都陪你用早膳。”
顾清晏指尖微顿,抬眸看他:“陛下政务繁忙……”
“再忙,也要吃饭。”萧宸握住他的手,“况且,朕想陪你。”
掌心温热,透过冰凉的肌肤,一直暖到心里。
顾清晏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耳尖却悄悄红了。
午后,雪后初晴的阳光格外暖和。
萧宸命人在庭院里摆了软榻,铺上厚厚的绒毯,又搬来炭盆。然后,他将顾清晏从屋里“请”出来。
“太医说了,要多晒太阳。”萧宸将人按在软榻上,又取来狐裘将他裹紧,“今日阳光好,正好补补阳气。”
顾清晏哭笑不得:“陛下……臣不是瓷娃娃。”
“在朕眼里,你就是。”萧宸在他身边坐下,取过一本书,“朕念书给你听。”
是一卷《诗经》。
萧宸的声音低沉悦耳,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阳光洒在他侧脸上,将英挺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顾清晏靠在他肩头,听着听着,竟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萧宸放下书。
“有点。”顾清晏闭着眼,“陛下念得太好听……”
萧宸失笑,将人揽入怀中:“那就睡会儿。”
顾清晏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真的睡着了。
呼吸轻浅,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萧宸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心头软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白猫——也是这般怕冷,爱晒太阳,睡熟了就往人怀里钻。
后来猫死了,他再也没养过宠物。
可现在……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顾清晏的额头。
现在,他有他的清晏了。
比猫更乖,更让人心疼,也更……让他放不下。
顾清晏睡醒时,已是申时。
萧宸正自己和自己下棋,见他醒了,笑道:“来,陪朕下一局。”
棋盘摆在小几上,黑白子已落了小半。顾清晏裹着狐裘坐过去,看了看棋局,执起白子。
“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嗯。”萧宸落下一子,“看你睡得香,朕就高兴。”
顾清晏耳尖微红,低头落子。
两人下得很慢,每步都要思量许久。萧宸的棋风依旧凌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反而多了几分耐心,像是在教,又像是在陪。
“这里,”萧宸点了点棋盘,“若下‘小飞’,可围朕三子。”
顾清晏依言落子。
“聪明。”萧宸笑了,“不过朕还有后手——你看,若朕下这里……”
他又落一子,棋局顿时逆转。
顾清晏蹙眉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落下一子。
“妙!”萧宸抚掌,“这一子‘倒脱靴’,破局了。”
顾清晏抬眸看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陛下……让着臣?”
“没有。”萧宸坦然,“是你自己破的局。”
他伸手,轻轻拂去顾清晏肩头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