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宸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像在紧张。
“郑宏,”萧宸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说?”
郑宏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陛下!这……这是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萧宸冷笑,“那这账册上的五万两白银,三万石粮草,千亩良田——都是谁忠心耿耿地收下的?”
“臣……臣……”
“够了。”萧宸起身,冕旒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郑宏革去一切职务,收押候审。刘墉即刻释放,官复原职。”
他顿了顿,看向林文渊:
“此案,由御史台全权审理。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散朝后,萧宸匆匆回府。
踏入西厢时,顾清晏正在煮药。见他进来,抬眸浅笑:“陛下回来了。”
萧宸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深深看着他。
良久,才道:“今日朝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顾清晏垂眸搅着药罐,“郑国公……倒台了。”
“那账册,”萧宸盯着他,“是你送的吧?”
顾清晏指尖微顿。
然后,他抬眸,眼中一片平静:“陛下为何这样问?”
“因为整个京城,只有你能做到。”萧宸握住他的手,“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放在林文渊案头,不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你,还有谁?”
顾清晏沉默。
药罐咕嘟作响,蒸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是臣。”他终于承认,“但臣只是……递了个东西。”
“那些证据呢?”萧宸追问,“那些连影卫都查不到的细节——你从何得来?”
顾清晏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陛下可还记得,”他轻声说,“臣说过,臣这三年……从未真正‘病’过?”
萧宸心头一震。
“臣躺在床上,看着账本,推演兵法,也……收集证据。”顾清晏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郑宏贪了多少,害了多少人,谁是他的爪牙,谁是他的钱袋子——臣都记着。”
“为何不早给朕?”
“因为时机未到。”顾清晏抬眸,“陛下需要的是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而不是打草惊蛇。”
萧宸怔怔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以为顾清晏是藏在鞘里的剑,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拔出来。
却原来……这把剑早就锋芒毕露,只是隐在暗处,静静等待着出鞘的时机。
“清晏,”萧宸哑声问,“你还瞒着朕多少事?”
顾清晏垂下眼睫,许久,才轻声道:
“很多。”
“那……能告诉朕吗?”
顾清晏抬眸,看着萧宸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渴求,心头那堵冰墙,终于轰然倒塌。
“等这件事了了,”他轻声说,“臣……全都告诉陛下。”
“当真?”
“当真。”顾清晏微笑,“臣以顾家列祖列宗起誓。”
萧宸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终于坦诚的清澈,忽然将人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顾清晏,”他低声说,“朕该拿你怎么办?”
顾清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那就……一直这样抱着臣吧。”
“永远别放开。”
三日后,郑宏下狱。
但事情并未就此了结——郑宏党羽仍在朝中,太后也未表态。更诡异的是,那些账册中的几个关键证人,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死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萧宸在御书房摔了第四个茶盏。
“好手段!”他冷笑,“这是要死无对证?”
影七跪在下方,声音低沉:“陛下,此事……怕是太后插手了。”
太后。
萧宸闭上眼。
是啊,郑宏倒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她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继续查。”萧宸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夜深,萧宸回到将军府。
顾清晏还没睡,坐在窗边等他。烛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在窗纸上投下清瘦的剪影。
萧宸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陛下,”顾清晏轻声问,“事情……不顺利?”
“嗯。”萧宸将脸埋在他颈窝,“证人死了,线索断了。”
顾清晏沉默片刻,忽然道:“臣……或许有办法。”
萧宸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那些证人虽死,但他们的家人还在。”顾清晏转过身,看着他,“臣这三年,不仅收集了郑宏的证据,也……暗中保护了一些人。”
萧宸瞳孔骤缩。
“你是说……”
“那些证人的家眷,臣都安顿在安全的地方。”顾清晏声音平静,“他们手里,或许还有别的证据。”
萧宸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却透着说不出的释然。
“顾清晏,”他哑声说,“你到底……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顾清晏垂下眼睫,良久,才轻声道:
“从臣决定回京那天起。”
“就在准备了。”
窗外寒风呼啸。
室内烛火摇曳。
两人相拥而立,像两株在暴风雪中互相依偎的树。
根,早已深缠。
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