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夜半。
今年的最后一场冬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雨水从窗缝钻进,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顾清晏就是在这时开始咳嗽的。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很快便转成撕心裂肺的痉挛。他蜷缩在床角,手指死死攥着被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萧宸被咳声惊醒,翻身下榻点燃蜡烛。
烛光照亮顾清晏苍白的脸——唇边已溢出暗红的血丝,沿着下巴滑落,洇湿了月白寝衣的领口。
“清晏!”萧宸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他扶起,“药呢?太医开的药——”
“咳咳……没、没用的……”顾清晏靠在他肩头喘息,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老毛病……雨夜就……”
话未说完,又是一大口血涌出。
萧宸手忙脚乱地用帕子去擦,可那血像是止不住,很快染红了素白绢帕。他看着掌中刺目的红,忽然觉得浑身冰凉。
“传太医!”他朝门外厉喝,“立刻!”
太医冒雨赶来时,顾清晏已咳得几近虚脱。
诊脉,施针,灌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咳声才渐渐平息。顾清晏靠在萧宸怀里,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沾着未擦净的血迹,红得惊心动魄。
“陛下,”太医退至外间,声音沉重,“顾公子这是……伤了肺经根本。往后每逢阴雨湿冷,必会复发。臣……只能尽力缓解,无法根治。”
无法根治。
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萧宸心里。
他挥退太医,回到床边。顾清晏已经醒了,正艰难地想要坐起。
“别动。”萧宸按住他,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拭他唇边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问:
“陛下,臣……是不是很麻烦?”
萧宸手一顿。
他抬眸,对上顾清晏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面没有自怜,没有哀怨,只有一片平静的、认命般的疲惫。
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折磨,习惯了成为别人的负担。
“不麻烦。”萧宸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却坚定,“一点也不麻烦。”
他伸手,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清晏,你不是麻烦。”他在他耳边低语,“你是朕的……珍宝。”
顾清晏身体一僵。
然后,极轻、极缓地,他将脸埋进萧宸肩窝。
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料。
不知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
萧宸将顾清晏放平,自己也躺下,侧身将人拥入怀中。一只手环住他单薄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入睡。
“睡吧,”他低声说,“朕在这儿。”
顾清晏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小时候……也怕打雷下雨。”
萧宸心头一软:“嗯?”
“那时臣还小,父亲常年在外打仗,母亲身体不好。”顾清晏慢慢说着,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每逢雷雨夜,臣就抱着枕头,偷偷溜进母亲的房间,钻进她被窝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母亲总会搂着臣,哼一首江南小调。她说……那是父亲年轻时,在秦淮河边学会的。”
萧宸静静听着,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摩挲。
“后来呢?”他问。
“后来……”顾清晏闭上眼,“后来母亲病逝了。再后来,父亲也……”
他没说完,但萧宸懂了。
苍梧谷那一战后,顾家……就只剩顾清晏一个人了。
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清晏,”萧宸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往后,有朕在。”
顾清晏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流浪猫。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萧宸能听见顾清晏轻浅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气。
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那夜,也是这样的雨夜,顾清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那时他还心存试探,还想着掌控,还把这当成一场棋局。
可现在……
萧宸低头,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
烛光已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却因方才咳血,泛着一丝病态的红。
美得脆弱,美得让人心疼。
也美得……让他再也放不开手。
“顾清晏,”萧宸对着黑暗,无声低语,“朕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不是君王对臣子的欣赏,不是棋手对棋子的掌控,不是猎人对猎物的占有。
而是真真切切的,想要这个人好好活着,想要他开心,想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他只是装病。
哪怕他还有秘密。
哪怕……这场相遇,本就是一场算计。
萧宸都认了。
寅时,雨停。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萧宸先醒,发现顾清晏不知何时已从他怀中滚开,背对着他,蜷在床榻另一侧。
睡姿依旧警惕。
萧宸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探了探他额温——还好,没有发热。
他轻手轻脚起身,披衣下榻。推开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庭院里积水未退,海棠枝头挂着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陛下。”李德全悄声走来,“太医在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