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夜。
汤泉宫远离京城,依山而建,温泉氤氲的热气终年不散。顾清晏泡了半日温泉,此刻正沉沉睡着——肺疾引起的咳嗽终于平息,脸色也恢复了少许血色。
萧宸却睡不着。
他侧身躺着,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
月光如水,洒在顾清晏苍白的脸上,将那平日里过于锋利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浅淡,微微张着,呼吸轻缓均匀。
褪去了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防备。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安宁。
萧宸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顾清晏的眉眼,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触到的肌肤微凉,却在这一刻,烫得他心头发颤。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
不必再做那个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帝王。
不必再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后宫中的虚与委蛇。
不必再猜忌,不必再算计,不必再戴着重重面具,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就这样,和这个人,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地方。
他为他煮粥熬药,他陪他读书下棋。
晴天晒太阳,雨天听雨声。
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月,冬天……就这样相拥而眠。
平平淡淡,安安静静。
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夫妻。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离经叛道。
可萧宸却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在心中描摹。
描摹那个画面,描摹那种生活,描摹……那个他从未敢奢望过的未来。
“陛下……”
怀中的顾清晏忽然呢喃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在寻找更温暖的位置。
萧宸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无奈。
他是皇帝。
是大雍的天子,是万民的君主。
他的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担着祖宗基业,担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他怎么可能……抛下这一切?
又怎么可能,让顾清晏陪他一起,困在这深宫牢笼里,一辈子?
那个“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妄念,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疼,却拔不出来。
寅时,天将亮未亮。
萧宸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山间的晨风带着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温热。
他看向床榻——顾清晏还在睡,锦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样单薄,那样脆弱。
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萧宸忽然想起太医的话:“顾公子这病……已伤及根本。若能好生将养,或许还有十年光景。若再劳心费力……”
十年。
太短了。
短到他甚至来不及,为这个人扫清所有障碍,铺平所有前路。
短到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去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若是”。
“陛下?”
顾清晏醒了,坐起身,长发散落肩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怎么起这么早?”
萧宸走回床边,替他掖好被角:“睡不着,看看风景。”
“山间晨景……很美吧?”顾清晏看向窗外,“臣小时候,父亲带臣去过一次江南。也是这样的清晨,雾锁青山,鸟鸣林间……”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睫。
“怎么了?”萧宸问。
“没什么。”顾清晏抬眸,微微一笑,“只是忽然觉得……能和陛下一起看这样的风景,很好。”
萧宸心头一颤。
他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清晏,”他低声说,“等事情了了,朕带你去江南。”
“当真?”
“当真。”萧宸吻了吻他的额头,“朕答应你。”
顾清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那臣……等着。”
早膳后,两人又去了温泉。
汤泉宫最大的温泉池建在半山腰,四周以竹篱围起,顶上覆着茅草,像个天然的暖阁。池水常年温热,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萧宸先下了水,靠在池边。顾清晏褪去外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缓缓走入池中。
水汽蒸腾,将他苍白的脸熏出淡淡的红晕。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并不孱弱的身形——肩宽腰细,脊背挺直,是武将的骨架。
萧宸忽然想起那日书房中的手稿,想起朝堂上那个谈笑用兵的顾将军。
这个人……本该在沙场驰骋,在朝堂挥斥方遒。
却因一场阴谋,困于病榻三年。
又因一场算计,困于他的身边。
“清晏,”萧宸忽然开口,“你可曾……恨过?”
顾清晏在水汽中抬眸:“恨谁?”
“恨那些害顾家的人,恨这世道不公,”萧宸看着他,“也恨……朕。”
恨朕来得太晚,恨朕护不住你,恨朕……将你困在这深宫,困在这盘棋里。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
“臣不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