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回京途中。
车队行至青石关,山道狭窄,只得停下休整。顾清晏披着狐裘下车透气,山风凛冽,卷起他素白衣袂。
一名樵夫打扮的汉子低头走过,擦肩时极快地将一小截竹管塞入他袖中。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顾清晏面色不变,转身回到马车。萧宸正在车内批阅奏折,见他回来,抬眸笑道:“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陛下也歇歇。”顾清晏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头,闭目养神。
袖中的竹管,却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握在掌心。
是夜,宿在驿馆。
萧宸被当地官员请去商议赈灾事宜,顾清晏称病未出。待室内只剩他一人,他才从枕下取出那截竹管。
指节轻拧,竹管裂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
展开,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末将率三百亲兵,已抵京郊三十里黑风寨,以‘护送南疆新米’为名驻扎。粮车百辆,内藏兵甲。只待公子一声令下。”
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的虎头印记——是顾家军旧部的暗记。
三百亲兵。
兵甲藏在粮车中。
顾清晏盯着那行字,指尖在“黑风寨”三字上轻轻划过。
黑风寨……那是三年前,顾家军北上勤王时的最后一处驻地。
父亲就是在那里,接到先帝“按兵不动”的密旨,错过了救援京城的最佳时机。
也错过了……活下来的机会。
烛火摇曳,将顾清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提笔,蘸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宸还没回来。
顾清晏闭上眼,脑中闪过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雨夜中那不成调的小曲,晨光里那碗温热的粥,温泉池中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人说“朕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了”时,眼中的温柔与认真。
再睁开眼时,他落笔:
“按兵不动,静待时机。非我亲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写罢,他将信纸卷成细管,重新塞入竹筒。又从发间拔下一支青玉簪——簪身中空,正好藏下这枚竹筒。
明日,会有“送柴人”来驿馆。
这封信,会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与此同时,驿馆另一间客房。
影七跪在萧宸面前,双手呈上一份密报:“陛下,半个时辰前,有可疑樵夫接触顾公子。属下派人追踪,那樵夫……进了京郊黑风寨。”
“黑风寨?”萧宸眸光一沉,“那里不是荒废多年?”
“是。但三日前,忽然有商队入驻,自称是南疆来的粮商,押送百辆粮车。”影七顿了顿,“属下派人暗中查探,发现……粮车内藏的,不全是米。”
萧宸握紧拳头:“是什么?”
“兵甲。”
空气瞬间凝固。
萧宸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顾清晏书房中那些兵书手稿,朝堂上那番精妙绝伦的军策,还有……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陛下,”影七低声道,“顾公子方才……写了一封信。”
“内容?”
“属下的人未能截获,只看见最后两句——”影七抬起头,“‘按兵不动,静待时机。非我亲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按兵不动。
静待时机。
萧宸缓缓睁开眼,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萧宸没有回房。
他独自站在驿馆院中,望着漆黑的天幕。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刺骨冰凉,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三百亲兵。
兵甲藏于粮车。
顾清晏……究竟想做什么?
若是想反,此时正是良机——他远离京城,顾家旧部悄然入京,里应外合,足以掀起一场兵变。
若是想自保……也不必暗中调兵。
那封信,那句“按兵不动,静待时机”,又是什么意思?
萧宸忽然想起温泉池中,顾清晏说:“臣爱的,也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那时他信了。
可现在……
“陛下。”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宸转身,看见顾清晏披着狐裘站在廊下,面色苍白,眼中却映着廊灯温暖的光。
“这么晚了,怎么出来了?”他努力让声音平稳。
“陛下不在,臣睡不着。”顾清晏缓步走近,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手这样冰……站了多久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萧宸心头一颤。
他忽然很想问:顾清晏,你那三百亲兵,究竟想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朕……在想一些事。”
“朝政?”顾清晏仰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陛下若是心烦,臣陪您走走?”
萧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像要把所有疑虑、所有不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清晏,”他哑声说,“别骗朕。”
顾清晏身体微僵。
良久,他轻声问:“陛下……是听说什么了吗?”
萧宸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马车内,顾清晏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萧宸坐在他对面,手中握着奏折,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陛下,”顾清晏忽然睁开眼,“您从昨晚起,就一直看着臣。”
萧宸放下奏折:“朕在看……朕的顾卿,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顾清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臣的秘密,陛下不是都知道了吗?”
“未必。”萧宸倾身,握住他的手,“比如……黑风寨那三百亲兵。”
顾清晏指尖微颤。
他抬眸,直直看向萧宸:“陛下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萧宸盯着他的眼睛,“朕想知道,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