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却异常坦诚。
“臣若说……是为了保护陛下,陛下信吗?”
“保护朕?”萧宸蹙眉,“朕需要你调兵来保护?”
“需要。”顾清晏声音很轻,“郑宏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太后也还在。陛下此番回京,必是腥风血雨。臣……不能赌。”
萧宸心头一震。
“所以你调兵入京,是为了……”
“为了在必要时,护陛下周全。”顾清晏反握住他的手,“陛下,您信臣吗?”
萧宸看着那双眼睛——清澈,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影七截获的那句话:“非我亲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若真想反,何必加这一句?
“朕信。”萧宸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朕不希望你冒险。”
“臣不冒险。”顾清晏靠进他怀里,“臣只要陛下平安。”
马车颠簸,两人相拥。
萧宸能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微微颤抖。
不知是冷,还是怕。
腊月廿九,车队抵达京郊。
黑风寨就在前方十里处。萧宸下令车队暂停,让顾清晏在马车内休息,自己则带着影七和数十名亲卫,策马直奔黑风寨。
他要去亲眼看看。
看看那三百亲兵,看看那些兵甲,看看……顾清晏到底在谋划什么。
寨门紧闭,守卫森严。
见萧宸等人策马而来,守卫立刻竖起长矛:“来者何人?!”
“放肆!”影七厉喝,“陛下在此,还不开门?!”
守卫一惊,却未立刻开门,反而回头朝寨内高喊:“将军!有……有贵客到!”
寨门缓缓打开。
一名中年将领快步走出,看见萧宸,脸色骤变,慌忙跪倒:“末将赵峥,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萧宸下马,目光扫过寨内——粮车整齐排列,士兵正在操练,虽然只有三百人,却军容整齐,杀气凛然。
确实是精锐。
“赵将军请起。”萧宸声音平静,“朕听说,你们是护送南疆新米入京的?”
赵峥起身,垂首道:“是。南疆今岁丰收,特选上等新米百车,进献朝廷。”
“百车米……”萧宸走到一辆粮车前,伸手拍了拍车板,“倒是沉得很。”
赵峥额头冒汗:“陛下,这……”
“打开。”萧宸打断他。
空气瞬间凝滞。
赵峥握紧拳头,眼中闪过挣扎。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素衣狐裘,面色苍白,正是顾清晏。
顾清晏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萧宸下意识伸手扶住。
“陛下,”顾清晏喘息着,“您怎么……”
“朕来看看。”萧宸看着他苍白的脸,“你不是在休息吗?”
“臣听说陛下来了黑风寨……”顾清晏看向赵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赵峥,陛下让你开粮车,你为何不动?!”
赵峥跪倒:“末将……末将不敢!”
“不敢什么?”顾清晏走到粮车前,亲手解开绳索,掀开车上覆盖的油布——
下面是白花花的大米。
满满一车,颗粒饱满。
萧宸愣住了。
顾清晏又走到第二辆车前,掀开——还是米。
第三辆,第四辆……连掀十辆,皆是米。
“陛下,”顾清晏回身,眼中水光潋滟,“臣说过,这三百亲兵,是为护陛下周全而来。他们的兵甲……在别处。”
他走到赵峥面前,冷声道:
“拿出来。”
赵峥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陛下,兵甲……藏在三十里外的山洞中。这是令牌,凭此令可取。”
萧宸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他看向顾清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却透着释然。
“顾清晏,”他哑声说,“你何必……”
“因为臣不想陛下误会。”顾清晏打断他,“臣可以算计天下人,唯独不会算计陛下。”
他走近,握住萧宸的手:
“陛下,信臣一次。”
萧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片毫不掩饰的真诚,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他握紧顾清晏的手,对赵峥道:
“赵将军,带朕……去看看那些兵甲。”
山洞隐蔽,入口被枯藤遮掩。
赵峥点燃火把,引萧宸入内。洞内宽敞,整齐码放着铠甲、刀剑、弓箭……足够装备三百精锐。
“这些兵甲,”萧宸抚过冰冷的铁甲,“是顾家军的旧物吧?”
赵峥垂首:“是。三年前苍梧谷之战后,末将等暗中保存下来的。原想着……有朝一日,能为顾家军正名。”
“那现在呢?”
“现在……”赵峥抬头,眼中闪着泪光,“末将等只想护公子周全,护……陛下周全。”
萧宸沉默良久,转身走出山洞。
洞外,顾清晏正靠在一块大石上等他,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却朝他微微一笑。
“看完了?”
“嗯。”萧宸走到他身边,将人拥入怀中,“清晏,对不起。”
“陛下为何道歉?”
“朕不该疑你。”
顾清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陛下疑臣,是应该的。”他轻声说,“但臣还是……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陛下……最终还是选择信臣。”
萧宸抱紧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山风凛冽,吹起两人衣袂。
却吹不散,这一刻紧紧相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