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深夜。
慈宁宫地下的密室,烛火昏暗,映出几张神色凝重的脸。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玄黑凤袍,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捻得极慢,极沉。下首坐着三位宗室亲王——安王萧恪、康王萧慎、端王萧怀,皆是先帝胞弟,萧宸的皇叔。
“母后,”安王萧恪率先开口,“皇帝如今日日宿在将军府,奏折都搬过去批。朝臣已有非议,长此以往,恐失人心啊。”
“何止失人心!”康王萧慎拍案而起,“那顾清晏是什么人?顾家余孽!三年前就该死的人!如今不但活着,还蛊惑圣心,插手朝政——这是要重现当年顾家之祸!”
端王萧怀较沉稳,沉声道:“臣弟听闻,顾清晏暗中调兵入京,驻扎黑风寨。虽说是为护驾,可谁能保证……这不是养虎为患?”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哀家自然知道。”她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冷,“所以今日召你们来,不是来议‘要不要做’,而是来议……‘怎么做’。”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母后的意思是……”
“废帝。”太后一字一顿,“另立新君。”
四月初一,京中暗流涌动。
安王突然称病,闭门谢客。康王府连夜运进数十口大箱,守卫森严。端王府则频繁有武将出入,直至深夜。
这些异动,影卫一一报给萧宸。
“陛下,”影七跪在御书房,“三位王爷府中……似在集结私兵。”
萧宸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多少人?”
“安王府约三百,康王府五百,端王府……至少八百。”影七顿了顿,“还有,太后昨日密召京畿大营副将韩猛入宫,密谈两个时辰。”
京畿大营,守备京城的三万精锐。
副将韩猛,是太后娘家侄女婿。
萧宸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光明媚,可他却觉得,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顾卿那边如何?”他问。
“顾公子今日一直在将军府,未曾出门。黑风寨那边……赵峥将军加强了戒备。”
萧宸沉默良久,忽然道:“备车,朕去将军府。”
将军府西厢,顾清晏正在窗边绣着什么——是一件月白中衣,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见萧宸一身常服走来,眼中漾开笑意:“陛下今日来得早。”
萧宸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件中衣:“绣给朕的?”
“嗯。”顾清晏垂眸,继续穿针引线,“陛下那件旧的,袖口磨破了。”
萧宸心头一暖,握住他的手:“这些事让绣娘做便是,你眼睛不好。”
“臣想做。”顾清晏抬眸看他,“陛下穿臣绣的衣裳……臣高兴。”
萧宸看着他苍白的脸,清瘦的手,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样一个人……
太后却说他是“狼子野心,意图篡权”。
“清晏,”萧宸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低沉,“太后……要动手了。”
顾清晏指尖一顿,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渗出。
他放下针线,用帕子按住伤口,面色平静:“陛下知道了?”
“嗯。”萧宸看着他,“她联合三位皇叔,集结私兵,还联络了京畿大营的韩猛。”
顾清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顾清晏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臣的意见是——陛下该回宫了。”
萧宸一怔:“回宫?”
“是。”顾清晏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新发的海棠,“将军府守卫薄弱,若真动起手来,陛下在此,反而危险。回宫去,坐镇紫宸殿,才是天子该在的地方。”
“那你呢?”
“臣留在这里。”顾清晏转身,微微一笑,“做陛下的……诱饵。”
萧宸脸色骤变:“胡闹!”
“不是胡闹。”顾清晏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太后要废帝,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皇帝沉迷男色,被奸佞蛊惑’——这个理由,不是正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臣留在这里,太后必会派人来‘清君侧’。届时陛下在宫中,可名正言顺地调兵平叛。而臣……”
他眼中寒光一闪:
“臣会让她知道,顾家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
萧宸心头巨震。
他忽然明白顾清晏的计划——以身为饵,引太后出手,然后……反杀。
可这太险了。
“不行。”萧宸斩钉截铁,“朕不会让你冒险。”
“陛下,”顾清晏看着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您信臣吗?”
“朕信,但……”
“那就让臣去做。”顾清晏靠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臣答应陛下,一定会活着。等事情了了,臣还要陪陛下去江南看杏花呢。”
萧宸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温柔,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顾清晏,”他哑声说,“你若敢死,朕……绝不独活。”
顾清晏在他怀里轻笑:“臣不敢。”
四月初五,夜。
萧宸秘密回宫,对外宣称“龙体欠安,静养数日”。同时,暗调羽林卫、禁军精锐,悄然布防。
将军府内,顾清晏屏退所有仆从,只留赵峥和三百亲兵。
“公子,”赵峥跪在堂下,“黑风寨的兄弟都已做好准备。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顾清晏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天幕,“等他们……先动手。”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那是顾家军的旧令,三年来从未现世。
“赵峥,你带一百人,埋伏在将军府周围。剩下的两百人……”他将虎符递过去,“去京城九门。一旦宫中起火,即刻控制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峥接过虎符,眼眶泛红:“末将领命!”
“还有,”顾清晏顿了顿,“若我……有不测,你们不必管我,立刻去宫中护驾。陛下的安危,重于一切。”
“公子!”
“这是军令。”
赵峥咬牙,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四月初七,子时。
京城九门突然关闭,京畿大营三万兵马悄然入城,直扑皇宫。同时,安王、康王、端王府中私兵尽出,分三路围困将军府。
慈宁宫内,太后一身凤冠霞帔,端坐主位。
“启禀太后,”韩猛一身戎装跪在殿中,“宫门已破,羽林卫正在抵抗,但撑不了太久。”
“皇帝呢?”
“在紫宸殿,被禁军护着。”
太后冷笑:“去,告诉皇帝——只要他写下退位诏书,哀家留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