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初七子时后,京城火光冲天,尔等即刻按计划行事。若……若我身死,不必报仇,护陛下周全即可。”
这封信,他没有封蜡。
只是折好,塞进枕下。
像最后的交代。
四月初六,午时。
一只信鸽落在将军府后院。老仆取下鸽腿上的竹管,快步送到西厢。
顾清晏展开回信,只有四个字:
“末将领命。”
字迹力透纸背,是南疆旧部统帅林毅的手笔。
顾清晏松了口气。
有林毅在,南疆那边……应该稳了。
现在,只剩下京城这一局。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忽然伸手,从妆匣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
瓶中是猩红的药丸——太医开的保命药,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元气,但代价是……伤及根本。
他一直没吃。
但现在……
顾清晏倒出一粒,放入口中。
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很快,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眼中都多了几分神采。
只是这神采,像回光返照。
傍晚,赵峥悄悄入府。
“公子,”他压低声音,“黑风寨那边,五百精锐已秘密入京,分散潜伏在京城各处。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顾清晏站在窗前,看着西沉的落日,“等。”
“等什么?”
“等太后……先动手。”
赵峥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三年前,顾家满门蒙冤,公子重伤垂死。
三年后,公子拖着这身病骨,又要为顾家、为陛下……再搏一次命。
“公子,”赵峥哑声道,“您……一定要活着。”
顾清晏回身,微微一笑:“放心,我还想……陪陛下去江南呢。”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赵铮心头一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苍梧谷之战前夜,顾老将军也是这么笑着说的:
“放心,老子还要看着清晏娶妻生子呢。”
可后来……
赵铮重重叩首:“末将……誓死护卫公子!”
四月初六,夜。
顾清晏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终于绣完了那件中衣的最后一针。银线绣的竹叶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真的竹叶在月下摇曳。
他将中衣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提笔写信。
不是密令,不是军报,只是一封……普通的信。
“阿宸: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臣……食言了。不能陪你去江南看杏花了,对不起。那件中衣,是臣亲手绣的,陛下记得穿。还有……别难过。臣这一生,能遇见陛下,已是大幸。来世……”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来世如何?
来世,他还想遇见他吗?
顾清晏闭上眼,良久,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舌吞噬了所有未说完的话。
也吞噬了……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深情。
“还是……别写了。”他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自语,“免得你……难过。”
窗外,更鼓声响起。
子时了。
离宫变,只剩十二个时辰。
顾清晏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握紧了枕边那枚龙纹玉佩——萧宸送他的,说是“见此玉,如见朕”。
玉佩温润,带着萧宸的体温。
像那个人,就在身边。
“阿宸,”顾清晏对着黑暗,无声低语,“若明日……臣真的死了。”
“你会……记得臣吗?”
泪水无声滑落,渗入枕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因为明日……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江山,也关乎……那份他再也放不下的情的硬仗。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