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戌时。

萧宸正在批阅兵部呈上的京畿大营粮草册，笔尖忽然一顿。

“韩猛今日……又调了三千人入城？”他看着册子上新添的墨迹，眉头微蹙。

影七躬身道：“是。韩副将以‘春操演武’为由，三日内已陆续调八千人入城。加上原本的城防营，如今京城内……已有两万京畿大营兵马。”

两万。

这个数字，让萧宸心头一沉。

京畿大营总计三万兵马，职责是守卫京城外围。按律，无皇帝旨意，不得擅自调兵入城。

韩猛却能在三日内，悄无声息地将八千人调入城中。

这已经不是“春操演武”能解释的了。

“传羽林卫指挥使张铎。”萧宸放下笔，“立刻。”

子时，张铎匆匆入宫。

“陛下，臣已命羽林卫加强宫城四门守卫，每门增兵三百。玄武、朱雀二门更是加派了弓弩手，十二时辰轮值。”张铎跪在殿中，声音沉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韩猛调入城的那八千人……”张铎迟疑道，“分驻在宫城四面，将宫城……围住了。”

围住了。

萧宸缓缓起身，走到殿外露台。

夜色深沉，宫城四面的街道上，隐约可见营火点点。那是京畿大营兵马的驻扎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座皇城牢牢困住。

“好一个韩猛。”萧宸冷笑，“好一个……太后。”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后“病愈”，曾召韩猛入宫“问安”。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探病，现在想来……那场“问安”，怕是一场密谋。

“陛下，”张铎低声道，“臣以为……今夜恐有异动。”

“朕知道。”萧宸转身，“你带一千羽林卫，秘密驻守紫宸殿周围。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张铎领命退下。

萧宸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吹动他玄色龙袍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看着将军府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反常。

顾清晏……

他知道了吗？

丑时，影七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陛下，安王、康王、端王府中，今日皆有异动。”影七声音压得极低，“三位王爷以‘宴饮’为名，各自召了数十名武将入府。宴散后，那些武将……都未离开。”

“未离开？”

“是。据暗线回报，三位王府的地窖、密室中……藏有兵甲。”

萧宸握紧了栏杆。

安王萧恪，是先帝长子，若非庶出，本该是太子。

康王萧慎，手握宗人府，在宗室中威望极高。

端王萧怀，虽无实权，却与京中半数文官交好。

这三个人……若真联手。

再加上宫外的韩猛，宫内的太后。

“好一场……”萧宸闭上眼，“瓮中捉鳖。”

寅时，萧宸终于忍不住，派影七去了趟将军府。

半个时辰后，影七回禀：“陛下，顾公子……一切如常。戌时喝药，亥时熄灯，此刻应已睡下。”

“睡下了？”萧宸蹙眉，“他可知……京中异动？”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影七顿了顿，“但顾公子府中守卫……比平日森严许多。赵峥将军亲自带队巡夜，府外还多了些‘樵夫’‘货郎’，都是练家子。”

顾清晏知道了。

萧宸心头一松，却又一紧。

知道了，却不来告诉他。

是怕他担心？还是……另有打算？

“陛下，”影七又道，“还有一事……顾公子府中，今日飞出一只信鸽，往南去了。”

南。

南疆。

萧宸眸光一沉。

顾清晏在调兵？

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宸回到御书房，提笔写了两道密旨。

一道给镇守北境的忠勇侯秦烈——命他率三万边军，火速南下，十日内抵京。

一道给江南总督周文渊——命他封锁长江各渡口，严禁任何兵马渡江北来。

写罢，他唤来最信任的两个内侍：“你们各带一道密旨，乔装出城。记住——就算死，也要把旨意送到。”

“奴婢遵旨！”

两人叩首离去。

萧宸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折，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日子，他忙着与顾清晏周旋，忙着处理朝政，忙着……享受那份难得的温情。

却忘了，这龙椅之下，从来都是万丈深渊。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清晏，”他对着空荡的大殿，低声自语，“若朕这次……真的输了。”

“你会……陪朕一起死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痛。

不。

他不能输。

为了顾清晏，为了那些信他的人，为了……这江山百姓。

他不能输。

四月初七，晨。

京城像往常一样苏醒。市集开张，商贩叫卖，孩童嬉闹……一切如常。

可萧宸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至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