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亥时末。
将军府西厢的庭院里,那株萧宸亲手种下的海棠,花期未尽,却在刀光剑影中簌簌而落。花瓣混着血水,铺了一地凄艳的红。
萧宸的右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血花。他持剑的左手微微发颤,眼前已模糊——失血过多,体力将尽。
还剩五个刺客。
个个都是高手,刀锋寒光凛冽,步步紧逼。
“陛下……”赵峥在院门口拼死抵挡,却冲不进来,“公子!带陛下走!”
顾清晏扶着萧宸,面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一箭虽未中要害,可失血加上旧伤复发,他已站不稳。
走?
往哪里走?
院门被堵死,围墙外杀声震天。太后这次是铁了心要他们的命。
“清晏,”萧宸侧头看他,声音嘶哑,“朕若死在这里……你……”
“陛下不会死。”顾清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抬眸,看向那五个刺客。
眼中,最后一丝温润彻底褪去。
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刺客再次扑来。
刀锋直取萧宸咽喉。
萧宸想挥剑格挡,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此时。
顾清晏动了。
他没有用剑,甚至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伸手,折断了身旁海棠树的一根枯枝。
枯枝很细,不及小指粗,光秃秃的,没有花,没有叶。
在刺客眼中,这简直可笑。
可下一瞬——
枯枝破空。
快得只剩残影。
“噗!”
第一人的咽喉被洞穿。
他甚至没看清顾清晏是怎么出手的。
“什么?!”另外四人骇然变色。
顾清晏却已抽回枯枝,身形如鬼魅般掠过。
枯枝在他手中,不再是枯枝。
是剑。
是刀。
是战场上收割生命的死神之镰。
第二人挥刀欲挡,枯枝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绕过刀锋,点在他眉心。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
第三人、第四人想逃,可顾清晏的身法太快。枯枝如毒蛇吐信,每一次点出,必中要害。
不过三个呼吸。
五人倒地。
皆是一击毙命。
庭院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海棠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顾清晏站在满地尸体中间,手中那根枯枝还在滴血。素白长衫被风吹起,衣袂翻飞,上面染着斑驳的血迹——有刺客的,也有他自己的。
月光洒下来,照亮他苍白的脸。
没有病弱,没有温顺,没有平日里那副需要人呵护的脆弱模样。
只有冰冷。
只有杀意。
只有……属于顾家少帅的、睥睨天下的锋芒。
萧宸怔怔看着他。
手臂的伤在疼,血还在流,可他却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眼前这个人攫住了。
这个……他以为需要他保护的人。
这个……他以为病弱到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
这个……他以为只是有点小聪明、会下棋、会抚琴的顾清晏。
原来……
原来全是假的。
“你……”萧宸喉头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的武功……”
顾清晏缓缓转身。
月光下,他眼中那片寒潭渐渐退去,重新泛起熟悉的温润水光。可这一次,萧宸看得清楚——那温润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疏离。
“陛下,”顾清晏扔掉手中的枯枝,缓步走到他面前,“吓着您了?”
他伸手想扶萧宸,却在半空中顿住——手上沾着血,他自己的,刺客的,混在一起,污秽不堪。
萧宸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顾清晏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顾清晏,”萧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骗朕。”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清晏垂下眼睫,沉默。
院外的杀声渐歇。
林毅率兵清扫残余,赵峥冲进来,看见满地尸体,又看见萧宸握着顾清晏的手,两人对峙般站着,一时愣住。
“陛下,公子,叛军已肃清……”他话未说完,看见萧宸手臂的伤,“陛下!您受伤了!”
萧宸却像是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顾清晏,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愤怒,有受伤,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心痛。
“你早就能自保。”萧宸声音低哑,“却一直装作病弱,装作需要朕保护……为什么?”
顾清晏抬眸,眼中水光潋滟:“陛下希望臣说实话吗?”
“说。”
“因为……”顾清晏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只有这样,陛下才会怜惜臣,才会……把臣留在身边。”
萧宸心头一震。
“若臣一开始就露出真面目,陛下会如何?”顾清晏继续道,“会忌惮,会防备,会像对待其他武将一样,给臣兵权,然后把臣打发得远远的——就像当年先帝对待臣的父亲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
“臣不想那样。”
“所以你就骗朕?”萧宸声音发颤,“用这副病弱的样子,用那些温顺的姿态,用……所谓的‘爱’,来骗朕?”
“爱不是骗。”顾清晏看着他,“臣对陛下的心意,是真的。”
“那武功呢?那些算计呢?那些……朕不知道的事呢?”
顾清晏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那些……是臣的盔甲。”
“盔甲?”
“是。”顾清晏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在这个吃人的京城,在这个满是算计的朝堂,臣若不穿盔甲,若不藏起锋芒,若不……演这场戏,早就死了。”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萧宸心上:
“就像三年前,臣的父亲一样。”
夜风又起,卷起满地海棠花瓣。
萧宸看着顾清晏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在庇护一只受伤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