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忆总是有形的,像是无数双手一样将我一次次拉下绝望的泥潭。
我后来一言不发给他擦着身子,还是周昼先受不了这么安静的环境,先开口说道:“那个,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感觉身体更沉了。
“看来是开始寄生了。”他说,脑袋靠在后面的床板上,带着一些好像我讲了什么冷笑话一样的语气说道。
我不愿意说话,我无法说话,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无论怎样说死亡不可怕都是一种对他们的罪恶。
我还是沉默的给他穿好了衣服,盖好被子,关了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房间有一面落地窗,我自己要装的,因为我想再看看流星雨。
我上床,关灯,头转向窗边,我用的是纱质的窗帘,便宜,又能看见窗外。
压下脑子中的记忆残片后,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是我的脑子很乱,我不免的在想周昼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因为开始被寄生而感到难过,不安。
他是一个挑剔,嘴毒,看上去根本就不在乎生死的人。
可这一切都只是我所了解的周昼,周昼有自己的27年,我只见过他这27年中的一两个星期,几次三番地想着,我越来越清醒,压不下一些好奇,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我穿着睡衣换上拖鞋小声的走到观察室里。
我看到周昼转头看向窗的那一面,身上压根不动,被子起伏的也非常有规律。
按照这么看他估计是睡了,但是我瞟了一眼他的心率。
还有点激动啊中将。
我敲了敲玻璃,他转头回来了,看向我。
我换上防护服走进去,找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睡不着?”
这话本来应该是我说的,却被他抢了去。
“嗯,你不也是。”我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说话。
我看见他很浅的弯了一下嘴角。
“你,在为病毒的事情难过?”我问他。
“难过说不上。”他转头又看窗外,“有些遗憾肯定是有的。”
我不知道怎么纾解他所谓的遗憾,还是继续问道:“你为什么遗憾呢?”
“你呢?从一进来你就再看窗外?”他问道。
被反将一军了。
但是秉着可怜可怜这个讨厌鬼的想法,我先给他讲了我父母的事情。
有些苦难可能还是只能由更加苦难的事情进行对比来纾解吧。
“我也想看看流星雨。”他说道,“我还想看看满月,看今天的月亮这么好,估计我还能看到。”
“就这些吗?”我问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想帮他减少一点遗憾。
明明我自己也是蜉蝣之躯。
“唔,还有,看看雪山吧,还有极光,听他们说日落金山很美,看书中说极光也是。”
抱歉,这我做不到。
他说的没错,今晚的月亮很美,月光很白,照进窗户,我们的表情都看得见。
他看见我的脸色一滞,猜出了我心里想的:“你不用想那么多,以后有时间给我读点书吧。上次让你带的。”
这我还能做,不过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军官,都这么文艺?”
他给了我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你每天睁眼就是和各种怪物厮杀看看。”
不过他今晚的重点讨伐对象不是我,他也没打算说我什么:“人最想拥有的,就是人们所缺少的。其实森林里很漂亮,只是我全部的时间都在战场中。”
“你听过吗?海棠未语,梨花先雪,一半春休,那些城市规划师不就是按照这个种的花?但是你见过满山的棠梨吗,还有高地的日落,那种红色是真的震撼人心的。”
我听他说了很多,说到他自己累了。
我跟随他的目光望向月亮,却只看见他。
我从来没见过他脸上这么温柔的表情,一时间我以为那不是他。
我没见过漫天飞花,无垠碧草。
我只见到了寂凉的月光,血色的夕阳,在煎熬所有被自然诅咒了的人类。
不过我灵光一动,我对他说:“你等一下。”
然后我着急忙慌的脱了防护服跑进实验室里,把一些实验用品拿出来,我穿戴好实验用的衣服。
“周昼,看我这里!”
我先往一个大一点的烧杯中加硫酸铜溶液和少量酒精混合,再用蘸有酒精的棉花在酒精灯上点燃,放入烧杯中。
不一会儿,烧杯中燃起了蓝色与紫色共生,紫色与绿色相存的向上燃烧的火焰。
我说话的声音加大,企图让周昼能听见我说话:“我给你做极光了!”
火焰颜色很美,在黑夜中燃烧着。
我看见他的脸了,透过火焰,我看见他在笑。
不是嘲讽,不是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