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深没他高,压在背上就像个随身挂件。背上人的手松松环住他的脖子,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被他反复摩挲的记忆一样。
那是更小的时候,他走不动山路,顾影深也是这样背他。
只不过那时顾影深瘦得像根竹竿,背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却还要硬说“不累,你好轻”。
现在姿势互换。
“阿迟……”顾影深含混地喊他,声音带着委屈的软。
“嗯。”
“沈语迟!”
“我在。”
“你长大了。”
沈语迟没有回答。石板路延伸向前,远处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氛围灯。他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稳稳地走。
“你以前就这么高……”顾影深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到我这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使用四肢。
“后来到我下巴。”他又比划。
“现在……比我高了。”
沈语迟踩到一颗小石子,步伐微微一晃。顾影深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带着本能的保护欲,即使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太清楚。
“你知道吗……”顾影深把脸埋进沈语迟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长大了。”他顿了顿,试图组织被酒精溶解的支离破碎的语言,“健健康康的。没有长歪。”
沈语迟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以前总怕。”顾影深声音越来越轻,“怕把你养坏了。”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凉意。沈语迟没出生,在心里默念,你把我养的很好。
你是唯一没放弃过我的人。
“不会的。”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这片夜风听,“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顾影深不再呢喃。他的呼吸更沉,像是睡着了。
沈语迟没有再说下去,背着人走完剩下的路。
酒店的灯光刺眼。顾影深被放在床上时皱了皱眉,挣扎着要坐起来。
“不行!”他含糊不清说,“没换衣服,不能上床!”
沈语迟被吼傻了,看着他那副明明醉得东倒西歪却还要坚守原则的样子,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好,我们换衣服。”他扶顾影深坐稳,自己去翻他的行李箱。
睡衣不在。
“你没带。”沈语迟把行李箱合上。
顾影深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他消化消息。眼神涣散眉头却拧得更紧。
然后,眼眶红了。
沈语迟端来刚倒好的温水站在床边,看顾影深把上衣脱了,光膀子坐在沙发上丧着脸。
刚走近就看见一滴泪从顾影深脸颊滑下来。
接着是第二滴。
沈语迟几乎是半跪着蹲到他面前:“怎么了?”
“你知道阿迟吗?他叫沈语迟。”顾影深的声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养的小猫仔怎么就一眨眼长大了……”
沈语迟手指微微缩紧:“你的小猫叫沈语迟?”
“他有时也可以是只小狗。”他说,“再然后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顾影深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空荡荡:“有自己的小家,自己的交友圈,有自己更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就是不需要我了。”
房间里很安静。浪潮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拍着沈语迟的胸膛。
他保持那个半跪的姿态,木地板硌着疼,但他没动。
“你是在为我哭泣吗?”沈语迟心疼擦着他的泪,“傻子。从前只有小叔,以后也只有顾影深。”
一字一顿,字字珠玑。
顾影深眨眨眼,眼泪坠在他的手背。
“嗝——说了些什么啊。”顾影深抬起手用力拍自己的头,像要把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拍回去,“阿迟以后的人生要圆满才对。要有很多的朋友,很多爱他的人。”
沈语迟没回答。
“我们阿迟真的长大了。”顾影深又重复一遍,这次语气稳了些,像在说服自己,“你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小叔希望未来你的人生,有想做的事,要勇敢去做。有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要勇敢去追。”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沈语迟的。
沈语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深处跳出,是浪花岛今夜的海潮,一波比一波更高、更汹涌。
记忆盲盒彻底打开启,被反复删除又反复写满名字的草稿纸、对着镜子无声练习口型、每一个提前离开康复中心的下午,他不是为了能说话才做那些事第二期。
他只是想,万一有一天,他真的需要说呢。
万一有一天,他不再只是沉默地等了呢?
“想好了。”沈语迟回答。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很轻,怕惊扰这个易碎的夜晚。那三个字发音很准,他在镜子里练过太多遍。
顾影深茫然:“什么?”
“生日礼物。”沈语迟靠近了一点,“你说只要我想要的,你能给的,都可以。”
顾影深点头,动作迟缓郑重。
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什么”,嘴唇就被堵住。
吻很轻,落在嘴角,在试探,在确认。顾影深没有躲,或许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许是酒精麻痹了他的本能。沈语迟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追上去,将这个吻加深。
他吻得很慢,如同在小心翼翼完成一件准备了太久的事。没有急切,没有侵略,只是将自己的心意,一点一点,渡进顾影深微张的唇缝里。
“我想了好多年。”他在亲吻的间隙说,“无数个时刻,无数个夜晚。”
“对不起,小叔。”他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滴在顾影深的膝盖。
“我爱你,顾影深。”
他的手探进顾影深散开的衣领,掌心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心跳很急,很有力。
“我那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你这种傻子。”他用指纹清楚感受顾影深的脸庞、脖颈,“明明自己也才十几岁,却要把另一个孩子背身上。”
他又一次吻上去,这次更深,直接撬开顾影深的牙关,去寻找那块软湿,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滚烫。
“后来,你来了嘉禾。我想,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带我去看病,带我见格蕾丝教授。你说陪我练习,每天固定时间。我想,这是不是说明,你厌烦我了,想快点离开我?
“可你太忙了。你有很多事要做,你的未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三凤村,没有叔公,也没有……”他停下,“也没有一个不会说话的累赘。”
顾影深在这一刻动了。他迷蒙抬手覆上沈语迟后颈。
“可我也庆幸,只要一直生病,你就不会真正抛弃我。我开心,但同时也想扇自己一巴掌。”他继续倾诉。
沈语迟很少哭。当他清楚感知到顾影深在笨拙生涩却带着本能地温柔回应着时,他的的眼眶在感知的那一瞬间热了。
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想停下来。他怕一停,这个梦就会幻灭,这个吻得入迷的人就会清醒过来,他那些扭曲拧巴的情感会无所遁形。
“顾影深,我真的爱你。”电流顺着脊柱上窜,银丝挂于两唇,“从此不再停止,直至死亡。”
怀里的人没动静了,沈语迟起身调高空调温。
他在床边椅子上闭眼坐了许久,天边开始泛起蟹壳青,将明未明。
有的话和情感,再不说就会像茵陈,只能沉默迎接即将到来的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