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浪花屿回来后,日子被新一轮比赛的准备工作填满。
第三轮依旧是组内赛,顾影深选择到拍摄组比赛。拍摄组与前两轮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发型设计或者服装设计,而是需要与模特配合完成一套完整的视觉呈现。从妆发到服装,再到拍摄时长的整体把控,这意味着他不仅要设计,还要会“表达”,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评委。
主体还未公布,前两组参加过的学员拿的分数平平,按理说这种考验综合技能的比赛一般要留到最后,在挑战完三个独立环节,知道自己的短板后在拍摄组扬长避短,可新人难免年轻气盛,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
顾影深把自己关在房间,作废的画稿堆了小半个桌面。沈语迟有时进来送杯温水,把从隔壁蹭的晚饭端进来,又或是安静在房间角落坐会儿离开,基本没什么交流。
从上帝视角看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从自己的内心看,有些东西还是悄悄变了。
比如对于隔壁两人是情侣这件事。
那两人似乎和好了。吴帆这段日子只是偶尔去临近的鲤城、榕城出差,没再出远门,每天准时准点做三餐,越来越频繁地在他们那间屋子提食材进拎垃圾出。许言的气色肉眼可见好起来,有时会故意挑吴帆的刺,然后等着看那人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但总归也不会不理人。
顾影深发现自己会不自觉观察他们。观察吴帆递水时手指弧度,看许言接过去时眼尾的笑意,思考两人在公共场合并肩站着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还有那种两人眼神交汇所流转的东西。
除了以前在绥城一中维护的那两位同学身上,他再也没有从哪里看到过这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这不仅像三哥和朱凤姐间打闹的暧昧和并肩奋斗的甜蜜,更掺杂一种像墙缝里的榕树根一样缠绕在一起的东西。
墙缝的榕树根总不被屋主乐见,因为根须生长,最后会爆发过大的力量把屋子掀翻。但榕树有榕树存在的理由,屋主有屋主的苦恼,所以榕树的根须总是在暗缝里纠缠,屋主只在墙外留一点枝丫,让其也有权利渴望那一点向上的太阳,这样也避免了房子坍塌。
无论是过去一中的同学还是现在的吴帆许言以及以后的谁与谁,都是这样的。
有一天傍晚,顾影深终于从画稿纸海中脱困去隔壁蹭饭,推开虚掩的门,正好看见吴帆站在厨房里,许言从背后环着他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耳语。吴帆侧过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许言的额角,就像课本上的膝跳反射,自然得连动作都没有停顿。
他没出声,把门悄悄带上后,在走廊站了几分钟才按响门铃。
即使经过上回的巧合,他仍觉得这种画面令人心跳加快。不像之前那回,基本是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吓到,这回他并不意外,甚至还想在过道多站会儿再进去。只是这心跳依旧跳得带劲,他想不通因为什么。
那天晚上,顾影深忙累了躺在床上,眼神迷离即将与周公会晤时,忽地就想起高中的事。那两个被刀疤举报的男生,他去给Miss Chen送作业时见过。他们站在一起,没有牵手没有对视,家长的羞愧和老师的叹息,就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他们和校园里的人隔开。
他那时只觉得愤怒,认为刀疤将“同性恋”三个字当成侮辱他人人格的武器是恶毒的。他站出来,是因为那不对,还连带侮辱沈语迟,不是因为他对那两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共情。
他从没想过日后自己还会跟这件事有什么牵扯。
后来这些年,他几乎没想过“恋爱”这回事。高考、大学、退学、回村照顾老幼、重拾造型师之路……他的生活挤满了优先级,没有空隙去思考自己需要什么。
偶有异性朋友示好,他第一反应是礼貌拒绝,理由是自己太忙。被问起理想型,也是敷衍说随缘。甚至一心想着给沈语迟攒老婆本,以后老了在他那儿得口饭吃。
他不是刻意回避,是真没想过,
那他现在在想什么?
顾影深翻了个身,拉上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懂,不知道,想不明白。算了,能把朴实的日子过好就成。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有一隅可托心安,足矣。
试探来得比他预想的早。比赛前一天下午,顾影深正在房间对着几块布料发呆,怎么选都不满意。沈语迟推开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以为沈语迟又送饭进来,便没多想继续低头摆弄面料。
“小叔……”沈语迟说,可能是斟酌了很久,所以开口第一个字是个气音。
顾影深没抬头,拿热消笔往布上画标记:“怎么了?”
“想问你件事。”沈语迟说。
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自然了,虽然还是比普通人慢一些,但至少不会结巴,有从喉咙往外挤的感觉。顾影深有时会想,沈语迟真的很倔,能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驯服成现在这样。
“你问。”他依旧忙活。
沈语迟等了几秒,从桌上倒了杯温水喝完。
“你怎么看……同……同性恋?”
手上的笔一不留神画歪了,顾影深抬眼,沈语迟看了眼被自己画错的线条,没再说话。
“什么意思?”顾影深捶了把腰站起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语迟没回答,看着他等答案。
顾影深抖了两下裁剪好的布,想了几秒很认真地说:“没什么看法。每个人都有爱人和被人爱的权利。”
沈语迟眯了眼:“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