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顺着皮肤往上蔓延，阿妈的手腕瘦得拇指食指能完全圈住，甚至留有缝隙。她的手指摸索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影深呢？”

“在嘉禾。”

阿妈点点头，松开手，继续看着前方。

沈语迟坐在她旁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几个护士在聊天，偶尔传来一阵笑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阿妈今天话太少了。

前两天她还会问几句，今天问完“影深呢”之后，就再也没开口。她只是看着前方，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

沈语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一堵墙，墙上爬着些枯萎的藤蔓，没什么好看的。

“阿妈？”他叫了一声。

阿妈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阿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更空，更木，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他。

“阿迟。”她说。

还是这两个字，但语气不一样了。刚才像是真的认出他，现在像是在重复一个记熟了的词。

沈语迟心跳漏了一拍：“阿妈？”

阿妈没有再看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堵墙。

沈语迟直愣愣坐在那里，过了很久，阿妈才出声。这次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去吧。”她说，“回去吧。”

沈语迟看着她，阿妈却没有看他，只是反复说着那几个字：“回去吧，回去。”

沈语迟觉得不对劲，走到护士站询问：“我妈今天怎么了？”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刘姨？挺好的啊，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挺配合的。”

“她话变少了。”沈语迟说。

护士笑了笑：“人老了嘛，有时候就这样。天气变化，心情波动，都可能影响。你放心，我们一直看着呢。”

“加上她……你也清楚”

沈语迟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护士想说阿妈一直疯疯癫癫的，能有这样的状态不错了。

他走回院子里，远远看着阿妈的背影，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语迟环视许久，确保无异常后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刘静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听见那声门响，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那些枯萎的藤蔓，在心里慢慢数着。

一，二，三，四……她数得很慢。数到一百的时候，她才能允许自己想一想阿迟。

藤蔓墙缝隙里，黑影一闪而过。

数到一千的时候，刘静慢慢往病房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人从她身边经过。

刘静没有看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等男人走过去才继续走。回到病房她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继续数。

嘉禾。

顾影深又熬到半夜。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倒水时，经过客厅，他又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空的。

他走过去，在沈语迟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椅子的角度正好对着房间的门，沈语迟每次坐在这里，应该都能看见他在里面忙。

他双头垫于脑后，想象着沈语迟坐在这里的样子，跟着他的目光穿过那扇门，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见沈语迟那双眼睛很深邃，盯着自己在苦恼什么，他以前没多想。

顾影深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发了句：【睡了吗？】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没。】

许是夜色翻涌得太厉害，白天里的豁朗在此刻翻了船，顾影深竟生出几分委屈：【你不在，我煮的面不好吃。】

指尖刚点击发送，还没来得及撤回，沈语迟就回：【我回去煮。】

看着那三个字，顾影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嘴角上扬，只能往上拉点被子掩盖止不住的欣喜。

他打字：【还有呢？】

沈语迟：【什么还有？】

顾影深：【除了煮面，还干嘛？】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他估摸着沈语迟在思考萝卜干的事，却不成想等来的是一句让全身细胞都叫嚣的回答：【陪你。】

顾影深下意识抬手压住胸口，然后把头紧紧闷在被子里，床上滚了几圈，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打了一串字，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好】

最后他选择只回复不加标点的一个字，因为他疑心加个句号沈语迟会慢一点收到。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点热。

他想，这小子说话怎么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他说不上来，就是让他心里有点刺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