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顾影深的那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起来。

“谁啊？”萧啸东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家里人。”沈语迟说。

萧啸东知趣没继续问，笑了一下：“沈军管得挺严啊。”

颇具嘲逗意味，沈语迟没接话。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萧啸东带他进去，要了一个包厢，点了一桌子菜。

“你爸最近那个项目，”他说，“我听爷爷说，快成了。”

沈语迟心里一动：“是吗？”

萧啸东点点头：“只要那块地弄下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沈语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随意地问：“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萧啸东把眼镜摘了，不急不躁擦拭镜片，重新戴上后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沈语迟继续装作毫不知情：“我刚接触家里的生意，很多事还不了解，如果萧哥愿意和我说说，那更是最好不过。”

萧啸东会意笑了笑，没说下去，换了个话题。

沈语迟也不急，继续陪他喝，偶尔问两句无关紧要的事。他知道萧啸东还在试探他，那些话半真半假，有用的信息像沙子里的金子，得慢慢筛。

散场的时候，依旧是萧啸东送他回去。

”下次再约。”他说。

沈语迟点点头，刚要推开车门时，萧啸东一把拦住他，手上的力道措不及防地把他按在原地。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的？”萧啸东凑近他耳语，酒气熏天的车里，这句话是最清醒的存在。

沈语迟转头直对凶戾的眼神，弯了弯嘴角，把脸更凑近一分：“你说呢？”

“有趣。”萧啸东放开了他。

他没等萧啸东回答，转身往小区里去。

走到楼下，他筑起的满身铠甲瞬间瓦解。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是萧驹驰教他的。

“他问你的时候，别否认也别承认。让他猜。”

猜去吧。

他站在风抽了根烟，散完味道才敢回家。

顾影深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看见沈语迟进来，他立马站起来：“回来了？”

又问：“晚饭吃了吗？”

沈语迟点点头。顾影深想问沈语迟那个朋友叫什么，哪里人，具体怎么认识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沈语迟也乖乖站着没动，在期待他的下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个……”顾影深走进一步开口。

沈语迟往后撤一步：“嗯？”

躲我？

意识到这点后，顾影深留了句“汤在厨房”就头也不回地进房间，把门上的风铃撞得叮当响。

沈语迟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炖盅，底下压着便利贴，上面是孤影深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跑出来的：

凉了就拿去蒸烤箱里热热，胃疼了别找我，大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里头是排骨汤，还有一点余温。玉米和马蹄被切成小块，一股清甜香气扑上来，撞在他被酒精麻痹的鼻腔里，像一记温柔的拳头。

他打算凑到嘴边喝得了，却不知道顾影深什么时候现身的，直接把汤夺过。

“胃不想要了？”顾影深把汤拿去加热。

“不是标榜你是大人吗？喝酒还怕被发现？”

沈语迟低下头颅，像个被抓包的孩子：“就和朋友喝了点，真的就一点，没醉。”

顾影深本就没打算跟他怄气。

从浪花岛回来后，他一直在挣扎，思考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身份与沈语迟相处。

他承认来了嘉禾后，很多事情不像他多年来预想的样子。在钱家两兄弟的身上，他看到了亲人间相处的模样，像他和哑巴叔，和三哥相处一样。

可唯独不像他和沈语迟。

他会因为沈语迟的不明举动失眠，多梦，但又不能像对亲人那样直接有事说事。面对沈语迟，他会犹豫，会失落，会患得患失。

这些都超出了他对亲情的认知。

沈语迟喝着汤，余光发现顾影深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顾影深揉了下眼睛说：“没事。”

沈语迟放下碗，看着他：“你……”

“嗯？”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顾影深愣了一下，沈语迟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深沉，让人移不开目光。

如果坐在面前的是三哥，他会问你去哪儿了，那辆车是谁的，那个“朋友”是什么人，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可面对沈语迟，话到嘴边又是：“汤好喝吗？”

沈语迟掩不住地笑：“好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顾影深坐在他对面看着。

沈语迟舀汤时迸发的肱二头，还有冒出点青色的胡渣，以及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让人想一头扎进去的……荷尔蒙味道。

这些足以让他迷茫，痛苦。

大大小小的治疗师都认为沈语迟让自己陷在旧日回忆里，却没人知道，他也把沈语迟困在自己十二三岁的那个冬天。

可如今是第十八年春。

他想，或许该尝试用新的眼光去平等看待眼前这个人。

沈语迟是个成年人，成年男人。

想到这里，心中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慢慢松开了。

晚上沈语迟洗完澡出来，见顾影深还坐在客厅里：“还不睡？”

顾影深咬咬唇抬头看他：“等你。”

沈语迟的脚步顿了一下：”等我干什么？”

顾影深拿过他手里的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

沈语迟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发不吹干，明天头疼。”顾影深一边擦一边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沈语迟没有吭声，站在那里任由顾影深擦着他的头发。

毛巾遮住了他的脸，顾影深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注意他悄然紧握的双手。

擦了一会儿，顾影深把毛巾拿下来，沈语迟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看起来有点傻。

顾影深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顾影深摇摇头，伸手把他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以后，你叫我顾影深，我唤你沈语迟。”

顾影深轻轻一句软话，就在沈语迟的心里引发一场海啸。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期待成真，人却半醒半疯，沈语迟幻觉自己活在某个不敢想的未来。

血液从四肢百骸袭来，他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欣喜，愣愣看了几秒顾影深后，才镇定收拾碗筷往房间走。

“你……你至少说点点什么……吧？”顾影深磕绊道。

“顾影深，你是不是……”

沈语迟发了一阵抖，攥紧衣角背对顾影深，此时两手空空却握不住一滴泪。

“嗯？”身后人疑问。

他没有回头，闷声道：“明天，我给你煮面吃。”

门关上了。